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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柳春见这所大庄院,直比哈密的宫殿气势还要庄严雄伟,庄后面伏波呷危崖翼然高耸,遥遥环列,宛若屏障,下余三面也是众山环绕,蜿蜒如带,相隔俱在十里左近,地势已具形胜,五

柳春见这所大庄院,直比哈密的宫殿气势还要庄严雄伟,庄后面伏波呷危崖翼然高耸,遥遥环列,宛若屏障,下余三面也是众山环绕,蜿蜒如带,相隔俱在十里左近,地势已具形胜,五老庄便位列在山环内的一片大平原中间,占地不下三四百亩,房屋约以千数。外墙的前半略作圆形,迎面五座大门也作圆穹形式,每门相隔约四五丈,高大约在两丈以上。门作黑色,上面各有两个粗如儿臂大约尺五六的大铜环,上面铜钉密列,擦得湛亮,灿若黄金。四门俱闭,只当中两扇大开,门也较其余四门高大。正面庄墙与门一样,一色漆黑乌亮,映雪生辉,光可鉴人。居中门洞至少丈许厚薄,非砖非石,好似铁质。五门以外围墙,俱是七八尺丈许大小不等石块堆砌而成,看去坚厚非常。大门内两边墙上各有一个小门,迎面一片半圆形五亩大的广场,当中有一高约二十余丈石土堆成的孤峰,云骨撑空,势欲飞舞,上面植有不少树木,寒冬盛雪,叶已全落,枝头布满积雪,宛如玉树琼林丛生其上,只是上面积雪厚才数寸。门内雪地也和门外大不一样,仅比峰雪稍厚,却是一律冻成坚冰,平匀若镜,好似雪化成水又复冰冻之状。各房顶上依旧玉积琼铺,虽无门外雪厚,最薄之处也有尺许。柳春大是奇怪,孙孝笑道:“你看这里的雪和外面不一样么?我们五位老庄主,向推我姑父李三庄主主持,五门各通一位伯父的住处。此是前庄中门,乃姑父所居,不相干的人,向不许走前庄,只由后庄马厩一带入内,至多许在后厅相见。这匹马已然来熟,早为它备有马房,一过堆云峰,它自会顺跑道找去,你不用管了。”说时,那马忽将头一昂,抖脱柳春手中缰索,缓步顺峰右往里跑去。 孙孝接口道:“起初家父母伯叔俱隐居在川东巫峡邻近深山之中,为避对头寻找惹厌,于是移居。因姑父昔年来过,见这里青山环绕,下有伏流,可以开渠灌田,使大片荒土变为沃野,又以白马山周老叔父再四留劝,朋友情长,愿意常时相见,暗中帮助,但不愿住在一起,便和郝五叔运用人力和法力建此一片庄舍,把五家门人子女孙儿亲族,是以前一齐隐居川东的全移了来。依了姑父和齐大伯父,五位老人连我姑母将来功行圆满还要仙去,只想为好友略尽人事,并避烦扰,无须踵事增华,我们又无人敢惹,大小有一住处已足。郝五叔坚持不肯,说五位老人以前树有不少强仇大敌,尤其对头恐我们与他作对,一见几次坚拒,不肯受他笼络,越发畏忌。他除宫门三凶外,还养有六十三名铁卫士,内中颇有能者,一面还在到处物色奇材异能之士,对我们视若仇敌,早晚不免寻上门来,又加上周氏父子牵连。我们在此自然无碍,一旦道成仙去,这些儿孙徒众就许吃人的亏,事前怎可不作深谋远计?姑父一想也对,便由他去。郝五叔又是个精细机智专喜布置饮食起居的人,除建这全庄大小一千九百多间房舍外,又在庄门外安上铁门,连门和外围墙以及全庄地底均设有机簧埋伏。那晚谭霸来此陷入河渠底下几乎送命,便是五叔用法术诱了来的。来的共有七人,走的是后庄,埋伏更多,不说你决看不出。 现既许你登门,便算是一家人,以后来往日久就知道了。” 五人边说边走,不觉绕过峰去。前面广场尽头乃是一座九开间的大厅,门外悬有一块大横匾,上写“延晖堂”三个掌巢大字。环厅侧种有不少修篁翠柏,俱是沙漠中极难见到的树木。四外窗-甚多,因在隆冬,窗均关闭,是门均挂有大红锦缎暖帘。环厅两侧另有两条丈许宽的松篁夹道的小径。孙孝在前引路,并未进厅,径由厅右松径绕走过去。走完松径,到了厅后,眼界倏地一新,现出许多楼台亭树,树木更多,到处长廊曲槛,画栋雕甍,吃雪景一衬,分外显得幽雅清丽,令人眼旷神怡,尘念为之一空。柳春问知此是前庄花园,因郝子美性喜府花,加以法力培养,能变化土质气候,功夺造化,历年又由蜀东旧居以及各地名山胜域移植了不少灵木仙葩,园中四时各有赏花所在,春秋两季花种烦多,何止千百!竞放芳华,缤纷满目,美不胜收。现在岁暮隆冬,正是梅花凌寒吐艳之际,五老照例每日在园东北的香雪精舍中起坐,因来者不是外人,所以孙孝也未命人通报,径领柳春走入。园中景物清丽,无不别具匠心,各有妙处,柳春急于想见这五位神仙中人,不暇浏览,只随定孙孝叔侄身后走去。连绕过了二十多处桥廊亭馆,计程约有里许,方始绕到香雪精舍。 那地方偏在庄园左边,原是五侠郝子美常往之所,冬天百花凋谢,三侠李清首不愿郝子美过于颠倒阴阳时序,园中雪虐风霍,百花凋谢,只这一地梅花独盛。五老中只郝子美祖籍姑苏,不是川人,旧家又邻近产梅名区元螟山,从小便爱梅花,未成道时,种梅已有独得之秘,移家大漠庄以后,更把邓尉、元蟆、铜井、西迹、超山、罗浮等产梅名区,凡是姿态清异、生自山凹岩谷险僻之地、不易为人发现的老梅,全用法力移植了来,因当地土厚水深,梅花不易繁殖,并为衬托起见,向阳圈出大半园地,掘一二十余丈的大坑洼,再在里面建下两处精舍亭台,就以掘出之土堆砌山峦岩嗽,另建一极长的回廊,通到中部园景最佳之处,取名为“寻梅径”,由中部起,顺着这条回廊曲径,高高下下,曲折往复,直到香雪精舍的入口。一路假山楼阁,亭馆掩映,遮蔽入口,林木萧森,形势奇秀,人行其间,仿佛由山岩之下取径入谷,并非平地降落,也看不出一点人工造成的形迹。 柳春随着四小弟兄走完回廊,转入一片修竹环绕的茅舍。经此一路曲折回旋,地势已然低降甚深,人却丝毫不曾觉察。柳春见沿途连经许多亭馆楼阁,均未进入,却引自己往这草房中走进,梅花更未见到一株,难道五老所居精舍,便是这所草房,梅花是在房后不成?前辈仙侠,就要晤见,由不得肃然生敬,语声也自放低。孙环见他恭肃之状,抿嘴笑道:“门还未进,你这样拘谨则甚?”正笑谈间,那茅舍中住着一家种菜园子的,看去仿佛像个小康乡农,实是四老孙同康第三代弟子杨开,和沿途所遇多人一样,见了来客与四小弟兄,互相通问,略一招呼便即分手。等穿过茅舍,推开白木板门出去,眼界倏变,又是一番景象。那茅舍后屋依崖临溪而建,门外原是一片菜圃和冬日伐冰之所,因值新年时至,俱都忙于年事,崖洞内藏冰巨窖冰已藏满,只有亩大小一片暖房菜坞,种着四时蔬菜瓜果,依旧青红相间,结实累累。有十几个穿皮棉矮袄的壮汉正在里面采摘装运,此外是在露天的,连那溪流俱被冰覆满。由舍旁石板小桥越过两丈来宽一道浅溪,沿溪行不多远,遥望前面,林峦清雅,岩谷幽深,松竹甚多,梅花仍是未见。 又走了一段山径,才见路侧浅坡上茅亭外面,歪歪斜斜长着一株红梅,树身不大,花更不繁,寥寥二十余朵点缀枝头,与积雪相映,正在凌寒吐艳,红白分明,因系罕见之物,虽然花少,也觉矜异非常,柳春不禁多看了几眼,已走过去,又复回顾。孙环忍俊笑道:“你这么爱梅花么?五叔见了你,一定喜欢呢。”柳春笑道:“久闻此花清名,从小随家父流寓边荒,足迹未出哈密境外,只书本画图上得见一二,艳羡已久。近一二年随着镖车出门,树虽见到,但非花时。得见真花尚是初次呢。”说着,不觉走到浅溪上流,正要转过左侧崖角,猛觉一股幽香袭入鼻端,心神为一之快,忙随四小弟兄转过崖去,形势又变。先是一片挺然植立的松杉古木当着去路,林前谷抱峰环,展开大片平地,地上建着一幢精舍,四外种着千百本梅花,妃红俪白,萼绿蕊黄,疏密相间,巨细高下,屈伸偃蹇,千姿百态,齐放芳华。雪后疏林琼枝掩映中望将过去,五色缤纷,灿若云锦,直似琼瑶世界中簇拥着一圈锦城。那精舍便在锦城中心两亩大小一片空地之上,房作五梅花形,栋字高大,墙是大理石所修建,屋顶均是碧琉璃瓦覆盖,四面一圈均是晶明若水的高大窗户,环舍一圈平台,俱是大片汉白玉石铺砌,檐浅廊宽,连那平台,虽无覆盖,上面却是干干净净,平滑若镜,点雪不染,地方却又那大一片。由松径中走出,再穿花林而过,寒香扑面,益发清馨浓郁,满眼芳菲,应接不暇。 行到台下,孙孝令柳春止步,自和妹子孙环,整了整衣冠,将足底所套剑底冰靴脱下。刚走上去,忽见台上右面轩窗洞启中,现出一个面如冠玉须发雪白手弄铁念珠的老头,一手指着孙氏兄妹笑道:“送东西的人来了么,你爹和大伯父俱在这里,还有两个远客。你们都进来吧。”孙环不听说完,叫了声“姑爹”,先跑进门里头去。孙孝立即回身,笑向下面说道:“三大公唤你们都进见呢。”柳春闻命,忙将身后雪具放下,随同走上,知道凭窗发话的便是此庄主持人五矮异人中的第三位老仙侠李清茗,到了台上,正要下拜,人已离窗走开。又随到了门内,见里面栋字高大,修饰尤为精雅,图书字画、琴剑揪抨罗列满室。室共五大问,五老燕居之所在人门右手一大问内,室中陈列,比起中间还更华贵高雅,几榻桌椅等一切用具,均是式制古雅的上等精品,地下铺着极厚的毛毯,当中空出大片地,有一圆径七尺古铜火盆,里面生着极旺的火。除各种陈设器具外,另有五个坐卧两用的矮榻,环盆而设。那矮榻有的是整个树根雕琢而成,有的是整块奇石制的,有的就用藤竹木石零整镶嵌,形式大小无一雷同,上面俱铺有一张毛头极厚的异兽皮褥和文锦丝棉靠垫,扶手枕头都是精奇华贵巧夺鬼工之物,每榻右手各有一高下方圆六角缺斜不等与原榻相称的矮几,上设茗碗酒杯等物,可是只有两位老人坐在榻上,一个身材最为矮胖,面如朱砂,须发如银,长髯过腹;一个便是先在窗中出面的李清苕。还有一身量略高,不胖不瘦,皓首银眉,目若朗星,一部五络长髯下垂及腹,白如银针,根根见底,看去貌最清奇的,正在室的左角,与一老和尚凭窗赏梅说笑。此外还有两个中年客人,各坐在五榻旁边的锦墩上,执礼甚恭,三老身后,各有一童侍立。 柳春已听孙孝说过五老形貌,知道红脸的是二老兽王彭勃,那与老和尚并肩赏梅的是头一位老侠芙蓉剑客齐良,只四五二老孙同康、郝子美未在室内。最奇怪是那么奇寒的天,重帘密户,兽炭熊熊,尚不觉温,偏把四面窗户一齐洞开,室又高大爽朗,纵有大火盆,也抵不住十分之一的寒威,当中正室内并连火盆俱无,可是自一进门,便觉温暖如春,尤其是室角案头等处各盆盎中所供养的水仙、腊梅、茶花、玉兰之类,俱在盛开。另外当窗条案上,还供着二尺方圆、高积二尺七八寸的两大盘佛手柑和当地名产哈密爪,与窗外千百本梅花一陪衬,直似常人说的江甫暮春光景,哪是什么大漠穷边冰雪荒寒的境地!但又觉着所陈设的新鲜花果好些不对时候,更没地方找这晴雪梅花去,直疑身入神仙宫室,否则何从见此灵淑清丽之景?不由目迷五色,惊喜万状,恭恭敬敬,捧了陆萍昨晚所交锦缎小包圆筒走近前去,先朝彭、李二老跪叩呈上。李清曹伸手接过,吩咐起立,随唤:“大哥,上人,请这边来。”大老齐良和那老和尚便自窗前,缓步走过。柳春不等二人走近,迎头拜倒,口称:“徒孙柳春,拜见齐老大公与老祖禅师。” 齐良唤起,正要说话,李清苕已把圆筒中圣旨和一个寸许方圆小盒、一柄镶嵌珠宝碧森森精光耀眼的带鞘匕首小刀,取在右手里,笑向齐良道:“大哥请看,此次敌人竟把他在藩邸所用三宝敕令都发了出来,可知看事忒重,不出五弟所料哩。”齐良一面让老和尚各据一榻坐下,笑道:“我原说这里刚设行省,前朝后裔和许多遗民忠义之士俱在此潜伏隐居,对方认作心腹隐患,必不甘休。看连日敌人爪牙几于倾巢而出,决无善罢之理。四弟和周山主还和我二人强辩,以为来的这些人虽非庸流,决不是我们对手,足可从容应付。二弟更说得好,多杀他几个,给他一点厉害,就全惊走了,却没想到敌人何等阴险,又饶有智计,多年网罗,手下颇有能者,更善驭众,法严恩厚,人只一被收服,便乐为之用,对遗民志士自然痛恨如仇。这些丧心昧良之徒,自知见弃清流,离了对方,便成两头夹攻,无所容于天地之间,除甘心为之出力效死以外,更无他途,可是这些怅犬也深知敌人忌刻多疑,稍一不慎便无幸兔,深怀兔死狗烹之戒,遗民志士全数消亡,他也不能保其首领,本心只上头交代得过便即了事。无如双方势成水火,仇怨日深,一落人手也是难逃公道,自己这面,到底暂时还是衣食父母,有所凭借,身后稽考又严,日久相见的好友,往往奉有上方密令,稍犯过误,反脸成仇,自己起居动作,皆在雇主洞察之中,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不敢使其与闻机密,就有时天良发现,或对于奉命残杀的忠义之士想稍宽纵,都只有心无力,不敢现于形迹,照实去做更不敢了。 现在事已闹大,果然连这三宝敕令都发出来了。” 李清苕道:“本来也难。敌党人多,心志大有高下,不给他点苦吃,不知厉害,处置稍过,仇怨相寻,来敌越众,越不好办。这还是大漠穷边,种族繁杂,大乱初平,归附未久,对头恐又激成巨变,相隔又远,才在暗中命人下手;要是中原附近地方,早和上次嵩山一样,处心积虑,多派得力爪牙,阴谋密布,时机一熟,再派大军出动,明暗兼施,一举荡平,更无遗类了。此事诚如五弟所言,前朝历数已尽,对方气运正隆,举国人民,久处前朝阉竖绅官流毒呻吟之下,民心望治已久,对方承其重蔽之余,稍微改革,便得民心。虽然烈皇殉国,激昂壮烈,感动人心,但在临朝之时,民生调敝,国本已摧,尽管英明仁厚,亟思励精图治,无如毒疮早溃,内则朝政失纲,纷如乱丝,虽有智者,无从着手,况又辅佐无人,连换五十宰相,竟无一个雄才远识公忠体国之士。外面是水旱频仍,寇贼交起,一木难支大厦,终于失坠,亡国虽非其罪,然人民痛苦流离之极,大体稍获苏息,于愿已足,遂致民心不复思汉,对头更得因势抚循。真能不计成败利钝身家性命的忠义之士,滔滔天下能有几人!量量愚氓,哪得不顺从归化呢?目前‘南王’‘北周’虽各聚隐了不少遗民志士,但是大势已去,民心久已厌乱,不比昔年篝火狐呜便可揭竿而起。如因西北边荒地利,外饰善良,借着垦牧经商为名,一面暗中笼络当地人士,一面生聚教训,以兵法部勒徒党,等势力浸及全土,或是明张旗鼓,奉着前朝正朔,偏安一隅,与对方划地而治,或是始终隐秘,仗着广漠万里,天山险阻,对方既惮于用兵,我也装老实不去撩拨,等我势力坐大,彼亦有隙可乘,然后誓师天山,传檄字内,一举成功,匡复故物,这样往远久之计着想,也许还有点望。单凭十来个暮年烈士与寥寥数十百个后生,又是这等草莱未辟的边荒异域,便想与倾国之师为敌,志气诚然悲壮,事实决难办到,不过为两问扶植一点纲常正气,尽心而已。” 齐良道:“此言正是。我们已是世外之人,屡屡参与此事,还不是为的保全忠义和朋友的交情,不容契置罢了。看眼前局势,如何能说有望呢?好在地方太远,对方难于大举,派出的又非此间诸人对手,至不济也可作为不在他的治下,享受一点清福,不致受害,更不会蹈嵩山覆辙,所以我不许你我弟兄的门人子孙做得大过,务留余地,也是为此。”说时,彭勃正拿着那三宝密敕观看,闻言接口道:“大哥、三弟话固有理,但现时已成骑虎,陆萍又将他们这三件命根子盗来,难道就罢了不成?事也真怪,敌人那等机智,这么重要东西,不派会飞行的人护送,却由驿马送来,到了哈密才由当地官府着人飞骑走送,是何原故?”李清苕道:“二哥还是忠厚,这正是他诡诈的地方。他已明白这里能手众多,连遭失利,三宝敕令谁不知道重要,稍露形迹,连送的人也不能保,如派人飞行护送,更多危险,转不如按着普通公文,暗附密令,用驿马飞递,使对方万想不到内有如此紧要之物,平稳得多。否则,来人空中飞行,除却多绕远路,北天山左近一道关口先难飞渡。这东西到了哈密,旨意业已开读,塔平湖才接密报,机密可想。 如非敌党贪功,全都到了三道岭,陆萍胆大身轻,机智绝伦,一落三凶和那头陀手内,事更难于收拾了。”彭勃道:“这三宝密敕被我们盗来,事不更大了么?”李清苕笑道: “我和五弟自上次二金伤人起,便觉此事应当早了,免得夜长梦多,曾想了两条计策,但都难操全算,不料对方竟会自送好东西上门,有此一物,足可打发这些鹰犬回去,且等五弟他们回来再作计较吧。”齐良道:“此话诚然,不特可以一包打发,还可引使内叛,再好没有。” 李清苕道:“柳春远来,奔驰了半日夜未进饮食,他经过的事,适才已有人说,无须细问。此行颇见出少年人的胆勇血性,大功已立,孝侄可引他到后面去款待,暂时就住在此,少时有事再唤,等过了年初五再回家去。环儿和两小孙就在这里陪我们,吃了点心各自回屋。大雪寒天,你们年纪太轻,做不出什好事,也不会放你们这些小娃儿走出庄去,何苦到外面去呆等喝冷风呢!”四小口中应话,除孙孝外,面色俱都不甚高兴。 室中靠后窗大理石面紫檀圆桌上,本还有两个中年人在临窗对弃,穿的俱是前朝山人装束,桌横头有一穿黄葛布道袍的道者旁观。三人言笑从容,偶然拾子欲下,发出一两声棋子落石丁丁之音,神态悠闲自然高雅,三老这边大声说笑,直如未闻。柳春立处正向后窗一带,始终不曾见这三人回顾,因侍三老,未得过去拜见,估量能在此地临窗对弃,旁若无人,决非寻常人物,室大宽大,相隔颇远,三老不曾命见,不敢冒失过去拜见,只把容貌衣着暗中认明,一听李清茗命随孙孝转往后庄歇息饮食,心虽不舍得走,但是主人已然发令,自己在雪中奔驰了半日夜,也实有点劳乏,正向三老拜辞告退,彭勃忽道:“老四老五回来了。” 柳春想见识四五两老,便即止步,随听遥天有极细微的破空之声,晃眼临近,似在来路长廊一带落下,听出那声音与早来在双柳沟所遇众女侠御剑飞行之声相似,知是御空飞来,好生歆羡,暗忖:适见诸女侠年纪均轻,自己一个凡人,将来不知有无福缘,也和他们一样练成飞仙剑侠一流人物?心正寻思,李清苕道:“他二人知道今晚全庄年祭,又有远来佳客,不直到这里来,却往前庄园中降落,必非空手回转,也许民位上那些敌人鹰犬都被擒来了吧?”正谈说间,忽见窗外花林内飞也似驰来一个青衣少年,到了台前,脱去冰靴,缓步走上,到了廊前,似便止住,不见走进。待不一会,随侍李清苕的小童由外走进,恭身禀告道:“林皋说这晚在后庄河被刺冬青扎伤的谭霸,不知何故又来探庄,陷入奇门禁制以内,先说了些鬼话,被把守小天门的四少爷擒住带回。四少爷昨日方由四川回来,上次谭霸的事还未听说,正待拷问明白,再来禀告诸位老庄主。 哪知回家以后,他忽改口说是三老庄主的世侄,此来乃是故意犯险,准备被人擒回,以便禀告机密大事,井报上次不杀之恩。四少爷不信他话,嫌恶他丑俗,知道前事的人又无一个在侧,四少爷认定老庄主的朋友不会有此脓包子孙,还待拷打,幸值六少爷着大孙小姐来请四少爷到双柳沟西方阵地商量要事,见过此人,以及那日二金连伤贼党六人之事和四少爷说了,才放下来,命林皋看守,等事完回来,禀过老庄主再说。林皋本来不甚清楚前事,因四少爷走后,谭霸再三哀求,并述从前三老庄主救他父亲之事,林皋知道四少爷的脾气,不敢轻放,四少爷事前不知此事,未奉老庄主之命,这类贼党,就处置稍过也不能算错,惟恐真是三老庄主故人之子,又见他说得可怜,特地前来,请三老庄主示下。 李清苕还未答话,彭勃笑道:“小三儿近来说话越噜苏了,这不是那日向三弟磕头套交情那蠢货吗,我们已然放了他,说过不准再来,又来作什?”柳春见孙、郝二老还未进来,不便久停,正不舍走,闻言乘机把双柳沟遇见三敌党之事说了。李清苕道: “这就难怪了。他必是回去,二次被迫随了同伙来此窥探,为践前言,不敢泄漏机密,又知这里厉害,闹得进退两难。冯万二贼一死,他如何还敢回去?心想假作与二贼一同失踪,托庇在此。能容留他更好,不能,便等事完逃往别处栖身。他父为人忠厚,只此一子,昔年曾再三求我收他为徒,并说到家便命此子寻我拜门。我未答应,只允遇机照看。照他现在行径,为敌鹰犬似非本心。看在死人份上,说不得只好容他在此暂住些日了。所说机密大事,必是指那三宝密敕而言,见他倒是不必。我只可恨二金专门惹事,孙儿女们又爱生事,日前那等告诫,到底还是将冯春抓死。这等刚烈性情,留在这里大是不宜,我们自然不怕事,可是敌党中也颇有能者,未可过于轻视,似此胆大任性,万一遇上强敌,或死或伤,我们向梁公借这么一个畜生都不能保全,面子上多不好看!这畜生凶野已极,除我五人以外,小辈中虽有几个制得它住,但多是年轻喜事,尤其鼎儿新近回来,更给娃儿们长了志气。他们一半激于忠义,一半是为友热肠。告诫只管告诫,无如敌党太不识趣,再三来此骚扰。自来我们伏波呷大漠庄不许贼党妄入一步,如今却来之不已,他们见了自是不忿。如若过分拦阻,虽然不敢不听,未免显得我们五个当老人的怕事。平日说这里是另一天地,不受外人丝毫侵犯,一旦来了几个稍微有点鬼名声的贼子,便事事委曲求全,也与前言不符。畜生虽是通灵,终不比人,你我那些子孙学了这些年,就遇见能手,也可应付,况又占了人多和地理的便宜,就败也不致吃什大亏。 二金一味勇敢直前,容易受激,此时如说三凶要害梁公,它就能赶去拼命,我们向北天山好好借来,应该好好还人才对。我看事情已有转机,或可善罢,如若伤得人多,三凶和贼头陀回京无法交代,保不铤而走险,与我拼命。固然不怕,好好安乐几月,又值新年,何苦为此狗贼败兴?三道岭老贼见事闹太大,不敢再隐,必将周氏父子真相泄露。 我们这里又曾杀死多人,怎么隐秘形迹,也被寻出线索。他知我们五人难惹,不是向北京告急求援,便是他们自己信使四出,广约能手相助,一面再用三宝密敕到处调兵调将,事情一日不完,他的援兵也来之不已,伏波岬、白马山两地从此多事。最好少时由二哥将它唤来责说,一面令其回山。它如不舍母的,便令母的也随了它去,事完再叫回来,或是两地来往,此时却须离此,免生枝节。” 彭勃闻言作色道:“二哥近年忒善良了!依我之见,一点不必顾忌,一面派人埋伏,断他归路;一面诱他来此,或是探准狗贼聚会时节,命令贤侄女与鼎侄带上些人和二金埋伏呼应,专一搜杀那些不在场的小狗贼们。我弟兄五人同时赶往三道岭,将所有狗贼一网打净,索性半个不留!此举不特敌人爪牙除去,多半以后要减少许多凶焰,保全许多忠义之士,并还落个永远清净,不是直截了当吗?”语声才住,忽听门外有人接口道: “二哥说得容易呢!”跟着走进两个矮老头子,一个貌相清癯,长须疏秀,根根见底,齐、彭、李三老俱是须发如银,此独黑色,好似一个三四十岁便留须的清秀少年;答话的一个身形奇矮而又枯瘦如柴,满脸俱是皱纹,面黑如漆,前额骨外凸,生着一道一字浓眉,又黑又亮又长,两稍长约寸许,看去钢针也似,底下紧压着一对又凹又圆的眼眶,乌瞳炯炯,隐射xx精光,鼻梁深塌,鼻孔却大,朝上掀着,嘴尖腮缩。四老都是长髯飘胸,仪表非常,他独生得这等丑怪生相,直似一个猴子,休说胡须,连根头发俱见不到,柳春知道前头是四老孙同康,最矮丑这位便是五老中的智囊水镜子郝子美,连忙回身近前跪拜,口称:“徒孙柳春拜见二位老大公。”孙、郝二老含笑唤起。郝子美随向齐、彭、李三老说道:“塔平湖新收的门人资质果然不差,可喜是年轻人竟有耐性,识得轻重。 他由昨夜遇见陆萍起,忙到如今,双柳沟二贼早死,想已来了些时,三哥怎不命他歇歇去?”齐良道:“此子内聪明而外浑厚,三弟知他累了大半日夜,原命孝侄领去后庄饮食歇息,想是他想拜见四弟和你,延宕未走。他既如此有心思,索性由他听完再走也好。”柳春见心思被大老道破,不禁脸上一红。 郝子美和孙同康因有一座被老和尚占去,便同坐一榻之上,随又向彭勃说道:“二哥倒说得好,今日来人竟无一个是庸手。我二人先在四哥屋内商量新年引逗众家子侄孙儿三辈门人行乐之事,因已设有奇门禁制,估量便三凶亲来,也至多逃了回去,决进不来,对于这些狗贼,原未放在心上,嗣听莹公来访,正要出来叙阔,三嫂忽命人来说适令二侄女占卦,得知来敌甚强,身后还有能手,现时已在民位上与众侄男女相遇,斗得甚急,卦象上虽无败兆,但是令贤侄女和淳于芳、鼎侄等本庄几个好手都不在场,艮宫位上只六侄一人稍强,余下均是一些娃儿家,如何能胜此大任?奇门禁制一被来贼识破,贼擒不住,还许吃人的苦,六侄率领这一伙,又多是胆大逞能,贪功喜事,不愿仗奇门埋伏擒人,享受现成,必要争先出手,益发示人以隙,好些都不放心。知道和三哥说,又要笑她偏爱六侄,事事关心,请我二人急速暗中前往,留意查看。我先也当三嫂爱子心切,多此一举,阵法未有变动,现出警戒以前,本不想就走,无如四哥平日把姊姊的话奉若神明,己然应诺,非迫我同去不可。 “哪知三嫂果然料事如见,我这次为了轻视敌人,竟几乎失了算计!去时,因贪看伏波呷一带雪景,并想春来在呷前崖顶上建一高亭,略微耽延,不曾飞起,正商说间,猛见良宫位上起了变化,虽然全阵无害,起因好似由于在民宫位上防守的人自行倒转门户所致,但看出有敌人乘机漏网冲出。我这次为图省事,所设奇门具有先后天妙用,自相生化,如非这些小娃儿们喜事,算计年内必有敌人来此窥伺,想趁热闹,又贪与塔平湖派来的后辈相见,反正敌人是走不进,直可不去睬他,本来不定要人把守都行,加上人力,艮宫位上又是三哥跟前的老六,照目前这些狗贼,自更万无疏失,而这厮竟能识得此阵变化,乘其倒转门户之际遁走,分明行家无疑。一贼漏网看似小事,此间机密定被发现线索,有了戒心,以后图谋更急。我们先没拿狗贼当事,只任侄男女孙儿自去应付,未免率易。对方如在暗中请来能者,我们在有这多人,三道岭还不断有人窥探,事前竟无所觉,说出去都是笑话。此事最好将逃贼擒回,至少也应着人跟踪赶往三道岭一探。是否因为今夜年祭,将娃儿们一齐唤回,无人往探,敌党恰在此时赶到,恐他们年轻疏忽,见不及此,忙请四哥在震宫上坐镇主持,防再生变。 “我亲自赶到民宫一看,无怪三嫂钟爱六侄,他竟和我一样心思。今早来的共是五个狗贼,先在阵内双方苦斗,未分胜负。小娃儿家好强,不愿再找人相助,又看出对方能手只有一个着僧衣的秃子最强,凭自己这些人,足可交代得过,下余四贼固非庸手,但非六侄等之敌,何况又在自己阵内,占有好些胜算。依了六侄,早就看出秃贼鬼祟,本不打算倒转阵法,以防识破。除人以外暗中还有奇门禁制,一入伏中便难逃脱,这样相持时久,令贤侄女等一到,岂不全数成擒?也是孙四侄女贪功心盛,又忙着回庄,不愿与贼久斗,也没和六侄商妥,竟将阵法私自移动。当时虽将四贼困住,可望成擒,却被秃贼看出此阵来历和门户方位,想是知道此阵玄妙,再不见机必无幸免,阵中烟光方一闪变,立即辨明虚实,连同伴也未打招呼,竟自冲烟御剑逃去。下余四贼,有两个剑术颇有根底,正在负隅拼命之际,六侄心细,恐随带弟妹男女吃了人亏,不能独自追去,别人又未必能胜秃贼,知道事机重要,忙着一人飞往双柳沟,告知令贤侄女与淳于芳,令其急速跟踪赶往三道岭去,如迫不上秃贼,也可探明虚实。我到不曾出手,旁观不多一会,内中一贼先被四哥跟前三侄女飞剑腰斩,齐五侄孙又伤了一贼,因我喝止,才保住了狗命。还有二贼却有胆智,一面运用飞剑以全力拼斗,一面拿话激将,喝问何人为首,等我在暗中道出姓名之后,忙说:‘既是川东五老侠在此,我们自寻死路,还白费力气多挨时候作什!我等也是好男子,只为一时疏忽受人笼络,以致脱身无计。反正不免,以我们近年所为,死也应该。诸位小朋友快请收兵,不必费事,我二人束手待擒,杀剐任便。如肯结一死缘,久闻五老异相,尚未见过,请在死前见识一回,并容我二人各写一封家书,足感盛情了。’说罢,各把飞剑收回,把手往后一背。 “六侄也好,一面吩咐随去弟侄男女退后,示意戒备,告诉他说:‘你适也听到我五叔不许我们多事杀戮,你既知厉害,我们也不难为你。事情自是五位老人家作主,要想都见一面,我们却不能作主。现你被困阵内,先前你那同党还是识得阵法的,我们又太大意,他逃时之难想也看见,就这样前面还有关口,防守的人比我们胜强得多,加上身后追兵,此时是否逃脱尚不一定。我未奉命,不敢妄撤此阵,其势不能飞行人庄,只好陪你步行进去了。遗书自是容易,不过不是触犯我们必死戒条的,我们大漠庄世外桃源祥和之地,从未妄杀一人,擒你二人回去,只为五位老人家有几句话说,除非问出十恶不赦之徒,决不致死,就你二人该死,也另有一个地方送去。我们全家世外之人,你们再四来扰,方致如此。除刚才死的这一个,因用无耻之言乱骂,激怒了我表妹,自己找死,算是我们所杀,上次五人二狗,连同今早双柳沟死的冯、万二贼,都是他们为人诡诈阴毒,致将我们朋友家所养神兽金星神沸激怒,被其爪裂而死,我们只是拦阻不住,均非有意杀他。在这一带还保不住,一入大漠庄境,命便保住了。如愿相随入庄,就请步行同往吧。’那二人也颇慷慨,六侄拿话套问,竟是有问必答,无不照实吐出。 “原来对头真个机密权诈,所养有本领的死士,人都以为只宫门三凶和六十三名铁卫士算是最有本领的爪牙,哪知他另外还有两拨心腹党羽。一是他在藩邸时,由教他武艺的贼僧摩敖引进的七个门人,算起来惧是他同门师兄弟。这七人俱任为御前侍卫,平日两三人一班随侍,寸步不离。对头多疑,手下越有本领的人,他越不放心,独于这七人却是深信不疑,更给优厚的俸禄养着,永不使在人前露面,一味装呆,使外人都认为是他的宗室纨绔,专为摆样的御前带刀侍卫,暗中却使这七人专一暗中查访手下党羽的起居动作,每探一事必有重赏,有本领失节的能人,死在这七人手内的不知多少。被害人还在睡梦之中,一味在同伙中互相猜忌,因而时起内证,自相残害,谁也不知主人如此阴险。这七人近一半年因为害人太多,才被那明眼人窥探出了底细。此外还有三十六个高手,此三十六人中,会飞剑的倒占了一多半,因这三十六人,半是成名隐退多年的异人奇士,先经对头命心腹党羽授以机宜,百计笼络,劝诱逼迫,无所不至,等到对方或是为了儿孙田业被逼无奈,不得不受他的网罗,或是感激知遇甘为之用,等入秘籍成了死党,他并不使其离家当差出山供职,平日仍听其住在原处随意行止,如无其事。可是由此起赐遗优厚,恩礼稠叠,并且势力还大,当地文武大吏俱奉有密令,随时殷勤慰问,备极尊崇,视如上宾,事情却无分毫。不喜财势优礼的人能有几个?尤其这些被笼络的,虽然身怀奇才异能,大多见道不深,对于儿女家业有了牵挂,想要避世入山而又不舍割爱的,一有儿女家人牵挂,自不免有许多世情枝节,以前避官避人,装着村愚山民,尽管力敌万夫,飞行绝迹,为了田业子孙祖宗坟墓所在,安土不愿重迁,随便一个官差下役下乡,就自己心中痛恨不屑出面,也须命人代为敷衍,就是名头高大,平日不甚敛迹,博得地方上尊崇官差不去-唣的,遇上应官应役的事,也须设法打点,承了情心还生气,就便隐迹荒山不常与外人相接的,谁没至亲密友和不公平的事?遇上事来,就凭自身本领不去请托,也须亲自出山费些手脚才能了断,至于作威作福更是不能,可是一经受聘,立时坐在家中当大老,只不反叛,无论什事,随意一张口一提笔之劳,立可生效,长年受人礼敬,所得之厚更不必说,今昔相去天渊,就算自身天性恬淡,不以身外之物与虚荣为念,对于当道这等礼遇优渥,也必心生感激,过意不去,何况还有子女家人的日常絮聒感赞不已呢。长年受着人的好处,自不能不思报答,偏生对方本已爪牙众多,收买这些人,一半为了暗中培植势力,以防遇强敌时备个缓急,好多后援,主要还是为了前朝遗老故臣忠义志士太多,恐定国未久,民心不死,犹恋故君,一旦揭竿而起,这些异人能手多成劲敌,如若一体除去,不特本领高强,事太艰难,容易激变,迫使互相勾结,大举相抗。自来大风起于萍未,星火可以燎原,并且杀之无名,除之非易,既失民心,转多强敌,又知这班人多不喜作官,难于收服,于是想下这釜底抽薪高明柔克的狡谋,利用人好高好名的习性,不借三征五聘,一味以虚礼尊荣羁縻,使其心有所向,兔为敌用,一面因势分布,使这类能人哪一省都有上两三个,平日却轻易不去用他,老使承着自己厚情,过意不去,一旦遇上危急的事,自然一呼即至,甘心为之效死了。以前人数还多,除有几个窥破对方计谋,始终不肯上套,但是踪迹已露,信使日夕在门,天数已定,无可挽回,对方好歹总以礼来,既不愿因此与之翻脸,作那徒伤生灵、危及戚友、干事无补之举,又不甘心受他笼络,而道未修成,世缘未断,自身尚有弱点,不能弃家出走,只得百计推宕,婉言推谢,暗中自去慎密布置,时机一至,立即弃了多年辛苦为儿孙经营的家业田产,连同亲友家人举族远引,遁往边荒绝塞,筚路草莱,另辟世外桃源,以为避秦之计。像那二人和三五好友外,还有中途悔恨逃隐以及因过自尽、老死的不计,现存只这三十六人,分布各省,中有十之七八,自被收买到如今,尚是一次不曾用过。对方因是机密,而这些人虽然安富尊荣,自己也知对于清议不甚体面,除至近的儿孙家人外,绝口不向人提说,而去游说他人网并致厚聘的来使,受了当道密令,更利用他这种不喜人知的心理,不特言动谨秘,并向他们叮嘱,说:‘当道现以文教治天下,对于里巷游侠之士,本在严禁之列,只为老前辈道德人品迥异恒流,中心钦悦,又知志在山林,迹类游仙,不得而臣,也不便以尘世爵禄委令屈就,仅就老前辈服食玩好所喜,略示国家尊崇高士逸贤之意,至于金珠财帛,乃为老前辈的子孙群从俱都领有庭训,家学渊源,少年英俊之上,在老前辈尚未飞升以前,虽未便使其远离庭帏因时致用,一则当道爱才若命,求贤如渴,知道令父必有令子,特命后辈奉此买山之资,略供薪米衣帛之用,只是推爱连类而及,实与老前辈无于,只不可告知外人,以防那些名实不符之徒因而得志,一旦事犯当官,便以老前辈自解,不特厚污清望,反使国法难伸,且失当道敬老尊贤厚意。’一面又把前朝天柞已尽,历数攸归,当道并非谋人社稷,实系取之于贼,如何仁厚爱民等语委婉陈说,措词十分得体。身受的本就有些惭于清议,自然隐秘不逞了。至于用他时节,更是特加荣宠。 “当道爪牙原分两班,一是六十三名铁卫士,由那为首老贼钱善和、宝月秃贼率领,下余人数最多的归三凶率领。两班人各不相辖,一内一外,都奉当道密令,互相刺探倾轧,轻易不均派出。这为首五人多无实官,但是权力甚大,内而王公大臣,外而封疆大吏,安危祸福,只凭他们几句密呈便可左右。虽仗着对方防备周密,法令严明,公然贪贿作弊危害大臣之事,尚还未敢,实权却有,可是要调这三十六个援兵却办不到,非得遇上急事,自己万分难了,柬手无计,拼受处分,飞骑密奏,由当道发下这三宝密敕,作为当道亲临,才可随意调动,而去召的人尚须加个请字。这三宝密敕乃是一张绢册,上有当道亲笔写的两行字迹,余下便是这三数十人自写的名单。凡是列名在上,大都是自觉受恩深重无以为报,再四向使人探询意旨,使人又必再四代为推谢,说当道只是尊贤,并无别意。等最后看出问的人实是过意不去,深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如此优厚尊崇必非无故,已拼失节以图报称之时,方始微露口风,说当道尊礼的原有两等人,一等是因新朝初立,尚有假名匡复的好乱之徒时思蠢动,当道善心仁厚,为恐一动官兵,玉石俱焚,难分良贱,为此征聘奇才异能之士以备应用,一旦有事,可以不动声色,派上两人前去便可了事。这样专诛首逆不治胁从,既可消祸无形,并免官兵贪冒,滥杀无辜,还免调敝民生,摧残元气,用心至善。这些高人虽也是感慕恩德效忠于上,自己力请,本年才由一位上的条陈,以前多遣铁卫士去,并无此举,更未出于强求,但他们声望本事都比老前辈差,似你已然视若客星,如何可以屈与同列?好在人才够用,真要有不了的事,自当奉请出山相助,不必与绛灌为伍吧?请想问的人已拼失节,并且话己说出,就明知做就圈套也得去上,何况机密已然预闻,有了许多顾忌,不下水,又有何法自处呢?来使见事机成熟,这才约定时日,请来三宝密敕,使其列名其上,另外封一清高虚衔,告以这等名衔无异客卿,至为清贵,只有当道一人能够调遣,以下无论王公大臣,非见此三宝密敕均不能随意邀约,平常的事已有专人办理,无须劳动,虽有极优俸禄,但是一不当官,二不听调,真要遇上急难大事,只管承头的仍是宫门三杰,铁卫士中正副领队主持大局,那是因为手下人多、情形熟悉之故,对于列名宝敕诸人,依然格外尊崇,第一非持有宝敕不能请往出力,第二人请了去,必须将宝敕供在当中,犹如当道亲临,方可开口相烦,待遇更是上宾,不同属下,意思是这些都是当道客卿,与普通不同。 只是一节:礼遇固极优握,行军之事,法令不得不严,当列名密敕之前,曾有自愿矢忠的誓约,以后遇事如不尽心力,或是通敌背反,也须如誓自尽。除法条是写订在密敕后面外,另附有两件赐自尽的物事:一件是个设有精巧机簧的小金瓶,装在另一锦盒以内,中藏有用鹤顶红等七味奇毒制成的药丸,名为忠烈七宝丹,一是由南疆中特产的四十五种毒虫毒草淬炼而成的一柄小毒刀,名为赐福神刀,刺中人身,稍微破点皮肤,不必见血便自封喉。连那绢册名单共是三件,三宝密敕之名便由此起。虽然法令森严,誓言恶毒,因是事前曾经再四婉言劝阻,详说利害,不令列入,完全出于自愿,既已矢忠效命,本无背叛之意,法条多酷,也是具文,与己全不相干,不特不以为奇,转觉有此一举可明心迹,此后以身相许,成了对方忠诚奴仆,再受优礼也可无愧了,却没有想到对方早知此辈不会背叛,所重的实在办事不力临敌畏缩等轻描淡写的未两条上,因为养着这些虎狼,终非他们之福,以后异己之徒残杀既尽,便用此辈不着,现在固属机密,日久不免传出风声,纷起效尤,民多尚武,争习奇能以望荣宠,太平之时,不犯以大好金帛养此闲人,品行不好的还借此擅作威福为害地方,使官府难以为治,助长刁风,兼伏乱萌,如不收用,随时俱是祸根,故以巧计愚弄,在强敌未尽以前,一面利用他出力火并,胜者先去强仇,败者设词僵激,引使其愧忿自尽。好在人多,一面故作震悼,转怪其不应如此愚忠,以身殉职,对于遗族优加抚恤,使后来的人见此榜样自然激励,稍犯戒条更是无颜存活,反正连敌带我都算上,这类人去得一个是一个,只要题借得好,每灭一处强敌,先去掉两个未来内忧,能使日久双方同时消灭,才算称他心意。为防立得功多,异日有什分说,本又养着不少死士,乐得使他永远承情过意不去,所以不是万分扎手,决不轻用,每一用上,如不马到成功,照例必有伤折。这类事虽然回数不多,这些人哪一个不聪明?有上两三回过去,自然有人省悟,无如身已上套无计可施,好些都想趁着机会,不等调遣,作为无心撞上,赶来立上点功劳,算是报了前恩,跟着急流勇退,设法隐遁,事如不济,未奉明令,从旁帮忙,或许能免一死,等他发下宝敕另调能手,再合力上前,因人成事,总比指名调派的安全。这类多是俗累不重,子女家人不多,而又较有心计善于取巧的,否则仍是不行。上次嵩山失事,一半吃了此辈好猾之徒的亏,否则也不致那等惨状。 “今日两死人,乃铁卫士中能手,受擒两人,一名夏雪峰,外号长爪仙猿,一名刘桂,外号铁仙剑,俱是东昆仑派。因为前年云南王人武往青城访友,漏了踪迹,被三凶知道,认着奇功机会,一面着人邀劫,设下稳中之汁,利用他好胜心情,当时不胜,出语激将,约下时地比斗;一面密告当道,因知工人武乃前朝嫡裔,本身剑术己自高强,并有小公主独臂神尼为助,恐吃不住,还没敢据实上闻,只说发现一些形迹诡异似存不轨的好人,但是本领特高,恐其漏网,特请发下三宝密敕,随时调遣能手,以防万一。 当道明知中有出入,未奉使命,发现敌踪立即上闻,为求万全,并还不敢贪功自恃,终是效忠于己,当时也未揭破,准如所请。哪知王人武赴约以前早已识破好谋,只为素日好胜,故作不知,如期赶到百泉会场,暗中并带有不少能手。神尼见侄儿冒险,也自暗中赶到,只一场便伤了十四个强敌鹰犬,三凶所调两个能手也一伤一败。三凶如非见机先留退步,也自难保,总算事情机密神速,手下全是心腹能手,又死了十之七八,一见不敌立即收风,等次日当道所命侦骑赶到,已经杀了几个无辜僧道和一俗人,做好手脚,把调去的人也逼死了一个,把假功劳分一半与另一人,一面向那人告以不得不尔之险。 那来查探行踪的铁卫士,又以来路上不合受了三凶愚弄,不曾赶到当场,恐受严处,尽管疑信参半,还须与三凶勾结,照他意思回报,这一来虽做得干净,却给嵩山多种了些祸根。当道见死了这多爪牙,又自尽了一个能手,才得全胜,不由不信,除疑心还有逃走的余党,责令随时访查搜杀外,对于存亡两面都给了极大的赏号。那被迫自杀的,便是夏、刘二人的同门好友,而冒功得赏的也是至交,目击此事,不禁心寒气短,一面自己准备不久以诈死免祸,暗中告知夏、刘二人,令其设法勇退。二人恰巧只有两三个门人,无什家累,不过山东人素重信义,觉着虽上了人的大当,终是受过人的优礼尊崇,不报而去问心不安,且易为人所笑,好友之死又是三凶所激,出于自杀,当道还在梦梦,便想立功再走。 “嵩山之役,一则未奉调遣,又以人在远游,事后方知,未得赶上。近闻嵩山小主被玉面神鹰金雷和刘莽保定,脱出罗网,间关万里,来到这大漠穷边,一路之上侦骑密布,险阻丛生,前面既有追兵,投的又是虎口,按说就被逃到地头,也是束手成擒,万元幸理。哪知一到哈密,便在去三道岭的途中失踪,起初追的人沿途搜捕,只被滑脱,人还没有伤折,等追到这里,头一天赶上大雪,先是两名精悍手下忽在雪中失脚,尸首俱无,跟着到了三道岭,头两拨杨灿、冯春等人几乎中人反间之计,与老贼起了内证,跟着又折了几名健将,直到宫门三凶中的阴阳手碧眉俞天柱。铁翅子秦贤赶到,仔细推详,虽然看出破绽,知是敌人之计,无如主客异势,一强一弱,明暗悬殊,当天被一个不知姓名的女子,用梅花飞针将俞天柱手上酒杯打破,下一警告,等飞身追出查看,人已无踪,先就栽了一个跟斗。并且就这一日中,有名的燕山五鼠被人毁了两个,由此起常时损兵折将,失意丢人之事联翩而来,休说嵩山逃出的朱、金、刘三要犯寻不见踪迹,连窝藏犯人的巢穴都找不到一毫线索,敌人轻易见不到,真要撞上,十九没命。据逃回的人说,所见到的,除两三个精通飞剑的蒙面少年男女外,还有两人也是神出鬼没,行踪飘忽,来走如电,不可捉摸,一个好似西北诸省传说的北天山飞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另一人是个中年汉子,也自称为老少年,不知姓名。最奇怪是前后共有三次人遇见,所说年貌神情口音俱似一人,身体的高矮胖瘦却与各人所见不同,过不几天,又有五人和两条藏狗失踪,逃回的人坚持说是被一怪物抓死,逃命时有一人跌落浮雪坑中,为毒荆刺伤,幸遇一异人解救才得活命。 “那号称宫门三杰的三凶,本领以俞天柱为首,和秦贤均精飞剑,只冯春一人较差。 他以前也会一点剑术,因在华山西峰追一逃人,用飞剑逼其束手就擒,遇见秦岭三老,将飞剑毁去,又破了他的内家气功,再四哀求才得免死,命虽保住,可是剑术已不能再炼,仗着武艺也是好手,人又刁狡,更得副手心腹好友万子灵之助,手下网罗的能手不少,当年他主人害死亲兄曾与密谋,积功颇多,所以仍得宠位。当初本只他一人领队,俞、秦二人原是他的引进,因三人均会飞剑,本领出众,遇事时常成功,才有了三杰三凶之名。日久对方见这三个鹰犬功高劳苦,本领既比人强,又是结义弟兄,渐生疑忌,假作升迁嘉奖,把三人分作三起,各领一队。俞、秦二人均非善类,先因冯春是他引进之人,又得上心,身是副手,一切由他禀承交派,虽觉他好些坐享功劳之处,因有引进之德,也还相安。这一分开,彼此权势相捋,加以奖罚分明,一律待承,先还无事,等两次功劳建过,恰巧俞、秦二人功成受赏,冯春因非敌人对手,几得处分。俞、秦二人受了主人权术驾驭,不特不以负心为耻,转觉冯春昔日只是因人成事,离了自己便不能行,平日隐昧自己的功劳奖赏,无论出力与否,均是他得头份,幸而主上贤明,否则不知埋没几时!感恩之余,越发摧残忠义,闻命即行,无不如志,这等作法,自然眷遇益发优隆。冯春既不服二人盖过自己,又愤二人背德负心,一毫没有照应,使己难堪,幸是主人念功优容,赏赍仍厚,否则岂不被他压了下去!心中恨毒,却难明言,只是暗伺二人嫌隙,井用万子灵的计离间,渐渐三人都成了阳与阴违,几于水火。主人正要他们如此,每遇急事,燕山五鼠次一等的死党出去不能成功,便派冯春率人打头阵,跟着俞、秦二凶随后赶去,务使互相争功,好为卖死力气。秦贤比较忠厚一些,知道智计不行,还不十分自恃。俞天柱既负自己智勇双全,剑术高强,又有得力助手,多大的事也不放在心下,加以每出必胜,益发认为马到成功,目中无人。初到时十拿九稳,几次挫折过去,觉出不好,知道他那位主人决不许手下旷日无功,照例一见敌人便须飞报,请示颁下三宝密敕,另调能手。冯春以前在外连番失挫,未受处分,便由于此,有时直说连自己去都无用,非颁宝敕调请高人不可。为此生气已非一日,时向主人陈述不平,说冯春恐己立功,他不行还恐别人分功,密找外人,自己将来出外效忠,决不似他这样动辄求援外人,劳师动众。人前背后,大话已然说过多次,如今有何颜面请求调人相助?拖延了几天,看出形势日非,伤人太重,和秦贤一商量,才知秦贤比较谨慎,恐隐匿不报遭受处分,因他好胜心重,又有前言,不好意思,总算还看同舟之谊,把事情揽自己身上,已飞章求援去了。俞天柱虽觉此举合心,但是秦贤近年也有嫌隙,背己行事,外表是顾自己面子,内情不知如何?方自疑忌,恐被中伤,后悔不该迟报,又算计往返万余里的途程,宝敕颁到尚须时日,敌人不知出什花样,与其坐而受制,动辄得咎,转不如亲自赶往面陈一切,既卸重责,还兔同党倾轧,正打算飞行入京求援。哪知他那主人把嵩山逃人十分看重,再见连三四起派出的能手侦骑全都无功,据各省飞驿奏报,追骑已达甘、新各地,逃人尚如神龙行空,仅露鳞爪,不可端倪,深知新疆素为遗民逋逃之蔽,各部族繁杂,地土又复广大,地利物产虽未开辟,均极富厚,越认作腹心之患。三凶贪功好胜,难保其明知不行仍要强为,以致多所伤折,酿成巨变,早不等奏报,三凶离京未久,跟着便用驿递,将三宝密敕暗中发下,就在昨晚俞天柱激令冯、万二人前来窥伺打点,借口探敌背人起身以前,到达哈密。随护这密敕的还有六名铁卫士,这六人名为护敕,并不随同驿马行走,所奉秘命,也只知主人赏赐哈密办事大臣,有一小箱上赏,必须留意能否安然到达。失落也不妨事,只要知道失盗时情形,更不许随同上路,只随时随地留意,到了地头,自随三凶调遣。六人依命而行,分饰各色商旅,在驿马前后出没窥伺,并不近前,并不知那小箱乃是寻常赐物,另外还有三宝密敕,照例又是闻命遵行,向不许问,直到哈密,当官开读,才知就里。事情如此机密,连他心腹爪牙,俱未知晓,所以塔平湖和大漠庄两处也是到后方知,事前毫无所闻。接旨的人知道重要,不敢疏忽,立请那六名铁卫士分人去唤三凶来接,一面加细防守。谁知去的人走到中途,便吃仁贤村周氏弟兄与淳于姊妹擒去,闭入暗穴以内。那办事的臣久候三凶不至,心中惊疑,正打不起主意,恰巧留守三卫士中有一人自负本头,以为事绝机密,无人得知,又值残年岁除深夜之间,仇敌决想不到,意欲自行送往三道岭去,为防万一,还命两同伴分作两起,悄悄去往前途探道开路,并作接应,并把主人的千里马骑去。满拟遇上敌人,凭这匹快马也冲得过去,何况万无泄露之理。哪知周氏弟兄向前三人诈出实情以后,早和陆萍入城窥探,尽得虚实,正好一人对付一个,最后由陆萍就来人飞马走出西关外驿路不远的快马背上,用他专习的内家轻功,把密敕盗走,剩了空箱,却放来人去和三凶等见,使他知道。 “事有凑巧,对方发下三宝密敕仍不放心,正赶上铁卫士的领队秃贼宝月假满进见,便命他随后赶来。宝月新收二徒,正想使其立功,便在原队中选了几人一同上路,不合私心自用,疑心天山诸友是他对头,心愤三凶平日趾高气扬,知非梁公之敌,意欲看他丢完了人再行出手,故意耽延,不先赶到,直到密敕到日,才来哈密近郊庙中住下。先不往三道岭,只命新收二徒与当地官送信。二徒恰是酒鬼,在西关酒肆中一耽延,阴错阳差,没有遇上那几名铁卫士,等见官回庙,秃贼一听前情,便料兆头不好,否则俞、秦二人俱擅飞行,得信晃眼即来,决无延迟之理,前行三卫士如若失风,后去三人也无幸理,尤其这前后六人俱是自己手下,不顾再闹排场意气,立即飞往三道岭。快马已到,众人刚发现密敕被人盗去,这一急真非小可,秃贼途中还曾细心观察,幸是周、陆诸人正好得手,没有撞上,否则便非吃他亏不可了。当秃贼宝月与三凶愁急之际,夏雪峰、刘桂二人正由甘肃访友,得信赶来,只闻说逃人滑溜,身后尚有能者,还不知道详情,认是立功退隐的机会,也在这时到三道岭与俞、秦诸人相见,一商量,均认为上次五人二狗失事之地和那怪物异人均极可疑。事前冯、万二贼也想到此,再吃俞天柱一激,已率谭霸先去,因事难拿定,此外还有常时伤人寻事的马玄子和那中年汉子,蒙面少年男女以及天山诸侠都在可疑之列,于是把人分作两起。秃贼自领两名得力下手和夏、刘二人来此查探。秃贼十分自恃,来时还故显形迹,一路说笑,谈论擒人搜敌之事,毫无忌惮,心想前几拨每次派人出来搜敌,多半一离三道岭,走不多远便出乱子,认定敌人密伺近侧,弄巧连三道岭老贼家中均有耳目,这等行径可以诱敌,尤其那伤人次数最多的马玄子和由山西新来、与玄于同以老少年为外号的怪人,必要出面。不料玄子和山西新来的怪侠王狮叟因见嵩山少主的病医治痊愈,三凶伎俩止此,无什能为,塔平湖周山主又再三劝他二人不必多杀,觉着三逃人已到了白马山,决保无事,打发三凶诸敌党回京,已由我五人应承下来,一时无事,加上王狮叟久慕狄家叔侄大名,尚未见过,极思一晤,便谢了周、陆、淳于姊妹诸人挽留,就在秃贼离三道岭以前,由玄子陪往北天山穿雪顶去见梁公,就在北天山过年,要过破五方回塔平湖。一面陆萍得手以后,早派人连夜各地传报,只淳于芳和令贤侄女尚在周家,天明前始骑马回庄。因秃贼自作聪明,照他胡猜,由三道岭到红山嘴一带四处穷搜,耽误了不少时候,天亮方来双柳沟,并在沿途遍寻有人家的地方访查,又把路走岔,不然还不致自投死路,一到便入民宫绝地,损伤随行党羽呢。 “令贤姊妹昨晚得信,便应舍了乘马一同飞回。这两个女娃儿家也真胆大包身,因她们一班小姊妹,近日情分越发深厚,尤其令贤与四哥跟前两个侄女和她最好,见后日已是除夕,令贤侄女家有老亲和各门尊长,须过初三出门拜年始得相见,要分别好几天,本不舍得,加以我们弟兄向禁子女炫露,他们以前只知令贤等家学渊源,尚不知剑术也有根底,又只老辈的交往,双方小姊妹们只前去年各请春宴赏花,互来往过两次。因是人多,当主人的忙于接待,未得深谈,令贤等平日谦退温和,看不出来,平日更难得见到,而这两次均值淳于芳有事他往,归来听说,先未在意,最近两月,才听玄于等人说起令贤姊妹诸人的本领,欲羡非常,因这里小辈姊妹一向深居简出,无由得见,又恐我们笑她轻狂,自行登门求见,藏之已久,直到这次为救逃人,齐、孙诸侄女三探三道岭,连戏三凶、老贼诸敌党,淳于芳先听人说三道岭来了女剑侠,便猜是我们这里的人,忙赶了去。第一次遇到的偏是两个外人,一半为了这,一半也为慕诸侄女之名而来,意欲人前显耀,引令贤等出去,不料遇见淳于芳。这新来二女,乃昔年武当七女仙中摩云霄孔凌霄的门人,算起来也并非没有渊源,无如双方都是年轻性做,上来彼此误认对方是她所寻的人,一面是想看诸侄女深浅,志在激将,略试高下,再行定交,一面是太护自己人,尽管和令贤等未见过面,向往已久,各自话不投机,便引往红山嘴附近无人之处斗起剑来。令贤等三人正救完人,回来撞上,淳于芳的貌相装束早就听人说过,也是孙三侄女性子忒急,见对方由一对一正改为合力夹攻,一面又是自己人,心中不忿,立和四侄女一同出手,话又有点伤人。双方本是平手,加上这两姊妹,自是不敌,令贤恰是后到,等看出二女不像贼党,见她势已不支,口说无及,便把那晚向大哥要去的芙蓉剑放出去,将双方剑光隔开,一同情由,意欲和解时,二女性烈,误以为侄女们恃强逞能,有意给她下不来,将她打败,再装好人赔话,当时说了两句气话,便自负气飞走。淳于芳和令贤她们俱喜结了良友,由此起连日往还。塔平湖诸女武功虽有根底,会剑术的只淳于芳和石铁华兄的孙女石燕玉二人,他们老辈中虽有几位精剑术的,但是好剑难求,人数又多,迁延至今。本门剑术乃峨眉心法,令贤等三人对友热肠,知无不言,又知正邪各派三次峨眉斗剑时所残毁断落的飞剑仙兵,事后散落在后山的,被大哥和三哥全拾了来,借用天洪炉,重新鼓铸出一百七十三口短剑、干四百五十一根飞针,现在这两种还存有不少,如能分得一些,学习飞针飞剑便不发愁。令贤侄女们素来大方,因她三人手里各有数十根飞针,先每人分赠了两三根,又答应代向我五人求剑,所以她们高兴非常,随时都在讨教。昨晚得信,坚不放行,强留到傍明才行分手。因淳于芳不舍爱马,便和令贤同来,孙三侄女姊妹空中飞行接应。原定遇见敌人一来撩拨便与交手,秃贼这一耽延,令贤她们反倒赶在前面,竟未遇上,否则秃驴到红山嘴以前必与侄女们相遇,这一动手,必当敌在附近一带,不致误人阵地,夏、刘二人不致成擒,我们少知好些机密,虽将三宝密敕得到手中,只恐还不十分顺手呢。 “秃贼可恶已极,更精妖法,炼有九寒沙,阴毒非常,适才良宫被困,原是一时疏忽,嗣被看出本门奇门禁制,幸是上来想要生擒我们的人回去拷问,及彼看破以后,因见对敌的尽是些少年男女,不知我们托大,误以为我们布下全阵诱他入网,暗中必还有人主持,具有极大威力,再不见机先遁定必遭擒,阵中门户略一倒转,又误认为是中枢要地业已发动,自觉身落入网,立于必败之地,有力难施,再不见机便难脱走,多少年的名望丢人不起。我这次阵法虽是粗率轻敌,不曾全备,到底玄门妙用与众不同,秃贼逃时仍用全力,还乘门户倒转的空隙才得冲逃出去,越发害怕,连头也未回便自溜走。 他所统铁卫士素与三凶等对立,互相忌嫉,来时向俞、秦二贼说了大话,一出马便损兵折将,仅以身免,尚幸俞、秦二贼失去宝敕,也有极大罪名,此时有赖于他,正是急则势合之际,否则拿什么面目回去见人!秃贼大约还是难得受此挫折,他素来狠毒,又料定我们住处不会太远,恨极定施邪法,发动九寒沙,以图一网打尽。事虽昏想,但此贼狡猾已极,不会再来上套,宝敕已失,与他无关,非将他擒到此事决然难了。九寒沙只梁公有宝能破,可惜玄子早走一步,不然让他带信,就梁公不愿下山,将他那件法宝借来也是一样。秃贼在负虚名,照六侄说,飞剑也只寻常,此沙一破,擒他便容易了。照夏、刘二人说他这邪法,连设坛带施为不过三个时辰,我回时已有抵御之法,不过只能相持,不能轻易破它,以免毒沙散落遗患无穷。令贤和淳于芳决迫不上,此沙对面应敌,本是随手可发,先我只知有人在阵中逃出,不知便是秃贼。二女已然先走,原属可虑,幸而令贤谨细,既把大哥芙蓉剑要去,又向三嫂借了件玉符,足可无害。她二人到了那里,一见秃贼行法,定必飞回。现在全庄人等我已传知,只恐今晚年饭吃不舒服了。” 李清茗等郝子美说完,笑道:“五弟不消多虑,你可知莹公禅师和苏、邢、姜三道友便为这秃贼而来的么?”郝子美笑道:“适因三嫂催行,只在起身时和四哥来此,与诸位道友匆匆一面。莹公自那年金顶坐关,已言今后一意修禅,不再与人动武,故未敢于奉劳相助,若肯出手,要擒秃贼,也无须再烦梁公了。”彭勃接口道:“听说秃贼还有一个好帮手日内要到呢。”郝子美方问:“是谁?”忽听破空之声甚急。李清苕微讶道:“大侄女回来,淳于芳为何没有破空之声?定有失挫无疑。”齐良也说:“大女飞行如此急遽,邪法必已发动。”语声才住,一道剑光已如惊虹电掣直射进来,落地现出齐令贤,手上抱着淳于芳,人已昏晕过去。齐令贤一面把人放在齐良座榻旁边,口唤: “妖僧邪法厉害,已决发动。爹爹诸位叔父快作准备,以防庄中人等受伤。”五老点头。 郝子美笑道:“我们已知道了。你先把你结义妹子送往后面三婶那里,医好再谈详情吧。”齐令贤见众人神情暇豫,知道无害,才放了心,重将淳于芳抱起,往外便走。旁立的孙孝等四小侠也要跟去,李清苕道:“孝孙且慢,你把柳春领走。我们虽然不畏寒沙之厄,到底初经,不知它的深浅。柳春想已饥疲,再如不走,万一少时难行,在此不便。你可将我这粒宝珠带去,以防不测,稍见异兆,改由地道中行便了。”柳春闻言不便再留,重又向众拜别告退。孙孝口答:“三姑父不必担心,今天是出场的人,姑母都给有一道护身符。本来没我的事,强和姑母讨了一张在此,足能保这几人无事,怕这妖法作什!”随说,仍笑嘻嘻将珠接过。郝子美道:“我已准备,怕是不怕,你们小娃儿终是谨慎些好。” 柳春随了四小才一出门,孙孝便对李-道:“你两个老要跟着我们,现在没有什事,三姑父又不许我们在香雪精舍等看热闹,一会妖僧九寒沙便要发动,你两个该回到六嫂屋里去了吧。”李晃闻言,扮了一个鬼脸道:“娘和婶婶姑姑他们都忙着过年,安排年祭,我们回房去有什意思!你讨嫌我两个也无用,反正是跟定你了。”孙孝道:“跟我作什?我安置好柳贤侄,也回家去了。路还有老长一段,要是妖僧邪法厉害,毒沙飞来,我只一道灵符,怎顾得这多人?你两个又爱多事,不肯听话,万一出什差错,你娘又该怪我起头闹的了。我看还是由我顺便先送你们回屋,不跟我们去的好。”李晃笑嘻嘻道: “小表叔,你把我们当废物呢!妖僧来了,你自照应小表娘娘和柳大哥。我们不要你操心,中了邪法,决不与你相干如何?”孙孝作色道:“你娘已知道同我一路出庄,出事怎说不与我相干?要肯听话也好,偏又遇事逞能。你再不回屋,我路过小灵湘馆告你娘去。”李-把小嘴一呀,接口说道:“哥哥,我们走我们的,谁希罕与小表叔一路!没的多个管头,就妖僧来了,也未必出得了手。有的是日子,明天我们偷偷和三表姑说,叫她带我们出去好了。”说罢,负气拉了李晃使要往侧走去。孙孝抢前拦住,说道: “这么去不行!我当你娘一路出来,必须当面交人。你还没看出对头有多厉害,三姑父和诸伯叔说话都不要我们在旁听,你们想照早上说的话做,如何能行!三表娘娘多护你们,也不能由你一性,大胆冒险。” 孙环从旁劝道:“哥哥,就容他两个跟去吧,难道妖僧狗贼们当真敢到庄里来么?” 孙孝急道:“你知道什么!适才淳于姊那高剑术都受了伤,这是好玩的么!先出庄时,他们口说得多好,遇上来人只是见识见识,决不动手。他自知年轻,本领不行,还害怕呢。刚出庄门便变了卦,偷偷和我说,他爹近一年来,吃他二人磨不过,竟背了他娘暗中传授剑术,并还各给了一丸飞剑。他二人怕六嫂知道,练时背人,只有三姊知道,姑母也许看出来。说因此老想找人一试,背后和三姊说了两回,如非怕他娘不愿意,又觉大小,今早便带到双柳沟去了。难得他娘今早肯放他出庄,如真有敌人偷偷来此,叫我千万让他二人上前对敌,后来久候不耐烦,竟说他常听他爹解说奇门妙用,识得出入门户,意欲偷偷赶往前面寻他爹凑热闹去。共总每人炼了一粒剑九,我虽没见才炼多时,能有多大本领,便敢和强敌相对!我知姑父为人精细,进门便朝他二人细看,头次叫我带柳贤侄去后面安置饮食时,不是叫你和他二人留在那里吃点心,不叫去么?依我看来,三姑父必已看出他二人的心意,后来实是有话不愿当我们小娃儿说,才叫一起走的。随我们玩无妨,无如他二人多大乱子都敢去惹,防不胜防,适在庄前,又说本庄长年安静,难得遇到这好机会,各位父母叔伯又有早日平和了解之意,再不趁早杀死两个狗贼就错过了的话。我想起今春他两个哄着二金背他上北天山猎熊,如非双方有人,几乎没被妖道拐走,再看他二人适才背人做眉眼,打手势,听说妖法厉害反倒高兴,一点不以为意,越想越觉可疑,不但亲自送回,还得把这些话向他娘说,出错就来不及了。反正得把人送到,再走由他。” 李晃闻言慌道:“好表叔莫这样,我们定听你的话就是。并非别的,我娘和别位伯母不同,管得太严,年底下谁都有得玩,独于我们,除了在爷爷跟前,轻易不许乱走一步,一回屋去,便逼我们写小楷,又不许错写一笔,说是借此磨炼性情,真个难受已极了。再要听说妖僧狗贼们要来,除等半夜年祭,休想离屋一步,有多可怜!哪似小表叔和众兄姊们,放了年学便自由自在呢。”孙环笑道:“你还说呢!这还不是你两个平日胆大淘气自作出来的!哥哥你听他说得可怜,好在三姑父只说同往后庄,并未命他回屋,有事也好推托,何况今夜这情势,决不会有,晃侄也只说说,决偷跑不出庄去,我们再留神看住他,怎会出什乱子呢?”李-道:“这话有理。都是哥哥藏不住话,什事都先说出。小表叔素来胆小,便害了怕,其实我们怎会闯祸呢?”孙孝道:“你顶坏,休要拿话激我!逼你回房写小字也实气闷,依便依你,只少时有什动静,要不听话妄自出手,那却莫怪我向你娘尽情举发,从此不令众人理你。”两小弟兄同声喜道:“那个自然。 就有事,也是小表叔在前头,非等你挡不住,我二人决不伸手如何?”孙孝斥道:“少说!没那个事。我虽不知你二人剑术深浅,比我决强不多,别的还有什么奇处!比你两个练得年久的好几个,姑父都恐不济,都严嘱只许用以防身远害,不得轻易出手,你们便敢自命不凡么!”说时,五人已然走回长廊,取路往后庄绕去。 柳春瞥见李晃弟兄口角微笑,暗使眼色,方自寻思,二人身体虽是天生矮小,细看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听口气神情十分自恃,难道点点年纪也是剑仙不成?忽听李晃答道: “我们不是说小表叔不行,是为我二人也有一道灵符。万一人多符少挡不住,我们再把符放起,不是力量大得多么?”孙孝惊问:“你们如何得到?”李-插口道:“哥哥真爱说话!实对小表叔说,我们这符还是今早出庄时禀告祖母,祖母自己赐的,说是近来多事,小孙孙淘气,你娘照管不许多,带在身旁辟辟邪吧,我们就带上了。方才爷爷必是看出宝光内藏,曾对我二人看了一眼,正想开口,人就来了。爷爷何等高的目力心思,如见我们有什险难,早说话了。”孙孝闻言意似疑异,想了想又问道:“那符和我的一样么?”李晃方要答言,李-抢口答道:“大致相同,不过祖母亲手挂的,加有灵文咒语,威力想似稍大,不许解看,也许防我二人淘气,乱试着玩呢。”孙孝笑道:“你看还是三姑母爱你二人不是?照姑父姑母这情形,自然无害,到底还是小心些好。” 五人边说边走,已经过不少亭榭院落,天色还只申初二刻光景。当日天色甚好,云日清明,到处松雪交映。柳春侧顾右方大片池塘回廊曲槛间、红桥尽头处一个月亮圆门,遥望门内,修竹千竿,戴雪挺立,高出墙头丈许,方想夏日竹院风清,莲叶云碧,定是一处纳凉盛地。孙孝笑指道:“那圆门里头便是他娘住的小灵湘馆,这时必随姑母,和诸位伯叔母嫂姊们同在‘得天堂’布置年下公祭典礼,不在里面。我乐得做好人,怕他二人淘气,吓了玩的。”李晃闻言,又扮了个鬼脸。五人正在说笑,忽听来路空中有人喝道:“敌人运用邪法毒沙来犯,已然发动,全庄人等如无护身御敌之能者,速退地室! 或是另觅善地以防万一,候令再出。”随见途中所遇男女人等,有七八个分向右方小圆门和前面一所楼阁中如飞驰去。

柳、李三人已到了月亮门前,李-道:“柳兄先在此少候,我向家父回禀一声。” 便先走了进去,一会走出相唤。柳春先在外面,只觉门内绿阴阴的,另具一种清幽雅洁的景象,灯彩也没有别处富丽繁多,及至走进一看,圆门内地颇宽敞,近门一条细白碎石砌成的人行道路,左是一片竹林,好在行列甚稀,每株相隔最近的也有六七尺,底下疏落落的,上面却是枝繁叶茂,又都是离地两三丈方始发枝生叶,碧干干霄,翠叶梢云,宛如一张天幕,撑在那两三亩大小一片院落上面。林中也无什花果灯彩,大雪之后,庄中到处玉砌银铺,不知怎的,小灵湘馆内独不见一点雪迹,气候也比门外温暖。柳春觉着门内宫灯都在右侧回廊曲槛之间,绝照不进竹林中去,地又广大,内里一灯不见,又不似别处还有雪光反映,看去直似竹阴清昼,只管日光为游云浓荫所掩,不能下照,因为疏林高秀,仍受天光,除了一片浓绿映人眉字外,依旧到处清明,又似碧空晴弄,华月吐辉,清光斜注,阴影毵耗,碧云如水,浓淡分明,越看越觉奇怪,心正寻思。李晃笑道:“你见林中无灯,不显黑暗,觉着奇怪么?你往东南角上看,那不是月亮么?” 柳春抬头一看,东南林隙果有一幢奇石矗立,云骨坚瘦,宛如一座小峰,高出林表,高虽不到前庄堆云峰的一半,形势生动飞舞和姿态的灵秀攘异,尚有过之。那石峰上丰下削,与一列假山相连,成了东南方的一面天然屏障,通体碧苔深深,苍然如绣,峰顶还建有几间竹屋,外植三五矮柏古梅之属,最奇是近顶之处有一突出怪石孤悬空际,一轮冰盘也似的明月正挂其上,仿佛阳乌初坠,皓魄始升,暂时掩映依附在峰巅崖角之间,转眼就要离开峰侧待往中天升起的情景。清光斜射,照满全林,故此绿阴疏密,到处光明,方想说这月亮真好,猛想起今晚正是除夕,何来明月?情知主人使的狡狯,重又细看,宛然一轮明月,只是光华好似专照下方,又没有平常所见月亮当中的山河社稷阴影,通体晶莹,光芒四射,微觉有点火气,不似真正赡魄,一任光华多亮,只管华彩流光,不见芒角,明辉澄静,一片清寒,这才看出不是真的,只不知是何宝物奇制,会有那么晶明一团光华?正想同时,李-笑道:“家母自来喜静恶喧,不爱繁富景物,为了新年佳节,不得不从众张灯,点上几盏,所以全庄灯彩辉煌,争奇角胜,只小灵湘馆最少应景而已。那月亮乃家母所设,自来就有,也算是一盏天灯,但不点烛。外壳是个水晶球,内装水银,并有一粒宝珠悬在其中,人工之外加上一点法术,虽没有真的月亮清光四照,远近如一,照近处却够亮呢。” 三人边说边走,不觉折人回廊,转过东偏亭谢,穿越出去,走到另一院落以内,只见白石铺道,灵莎柔细,问以苍苔,径外满植幽兰和各种香草,两边并无院墙,各有一列人工堆砌的危崖峭壁,最高之处不过四丈,参差低昂,各具奇胜。上面也生着许多倒挂的兰慧,通体绿油油的,和来路所经一样,见不到一点残云影子,碗葩吐芬,幽香细细,前面又是干竿修篁,围拥着一幢精舍,但均一两丈高的细竹,妙态娟娟,时发清吹,一片绿云,吃四外宫灯明光一照,映入眉字,皆成碧色,比起外间的竹林亭馆、明月孤峰,幽静之中,别具一种清丽之致,光景又自不同。那精舍不甚高,通体不见砖瓦,从顶到底俱是大小竹筒竹干所制,颜色仍作新绿,如有生意,雕搂精绝,巧夺天工。房共六间,四明两暗,左半四间通敞,门在右偏,有门无户,湘帘饵地,灯光映处,瑟瑟清波,如将流走,四面筠窗洞启,甚是敞豁。 柳春连见园中楼台亭榭,无一处不是华贵高雅,富丽裔皇,方想外表如此,里面陈设虽不似别处富丽,必定另是一种高雅的讲究。忽见门内走出一个垂窘侍女,将湘帘打起,随同走进。门内石地如玉,光可鉴人,壁上悬有双剑一琴,另一青玉矮琴几上也有一琴横陈,前有一形制奇古的三足小玉炉,幽香郁沉,余烟犹袅,几侧遗有一素丝香囊,似是一曲初罢,人去未久。此外横临甫窗有一金捕长案,对面各有一个古树根雕成的曲腕大椅,案上笔砚精雅,位列井井,一边陈着画具,一个竹根大笔筒内斑管如林。靠墙一长排书架,缥缃千峡,整然罗列。当中有一丈许大圆玉桌,上设茶具,旁列四石鼓。 另一窗前,有四尺方圆树根雕成的矮桌,上设围棋,棋盘就画在桌上,旁有两个细竹丝编成的棋篓,子分青白二色,俱是上等美玉,此外还有几件玉墩竹凳和一个矮琴几。全室清洁如拭,不染纤尘,七八丈见方一间敞室,陈设用具寥寥无几。右边明为两个暗问,前后乃是通连,只中间有一做装饰的红色方竹隔栏。每边一个玉床,榻上各有一床虾须席,一个朱竹枕。前室中间地上有一小丹炉,对放着两个细草织成的蒲团,旁边散放着几个矮玉墩。当窗长案之上,一头放着一个大花瓶,中插山茶梅花,一个长方大玉盆,内植着百数十箭水仙,盆底铺着五色石子。北窗有一方竹卧椅,上面倚着一个前朝文生打扮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本《汉书》,似刚放下。李-道:“这是家父。”柳春眼尖,早看出少年不过二三十岁,貌相并不似前见诸人美秀,但是天庭高广,目蕴精芒,英姿飒爽,神态甚是沉着,隐有威棱,知是三老李清苕六子李同,闻言忙称“师伯”,赶前跪拜不迭。李同唤起笑道:“我早想见你,昨夜因往三道岭去迫那伙毛贼就范,回来便是全庄年终公祭,今日又有事应办。为这几个鼠类,倒忙了好几天,此时方得一点清闲,特地抽空唤你到此一谈。好在没有外人,你和-、晃两儿都坐一旁听我说吧。”柳春早问出李同为人率真,不喜人拘束小气,略微谦谢,便即领命就座。李氏弟兄也在右侧玉墩之上落座。 李同略问柳春家世和习武经过,然后说道:“本庄五老大公,自从昔年离开峨眉仙府,看出天下已定,当道已在竭力收拾人心,虽然边隅各省仍有军事,北兵所过之地不免横暴,终是极少地方,并且把前朝阉竖官绅之毒一扫而空,虐民的稗政也革除了不少,民心厌乱,气运攸归,行看转入太平之世,便率家人仆从隐居东川,意欲长为世外遗民,使子孙资质好的习练剑术,修道以求长生,禀赋差的也能读书明理,农商没世,世守山中基业,不致屈膝虏廷。哪知当道枭雄忌刻,自在藩邸,便百计千方牢笼天下才智武勇之士,不知怎会打听出川东五老隐居之地,先后五次卑礼延聘。五老大公本身功行早已圆满,只为昔年心愿未践,世缘也还未净,复经子孙男女门人戚;日苦求力请,勉留人间一甲子,迟早终须仙去,知对方为人险诈,不愿明抗,使其难堪大甚,恼羞成怒,致为子孙异日之患,更恐迁怒累及旁人,经家父和郝五叔父,力排众议,弃了大好家业,避地遐荒,重开建出一片田园庄舍。彼时,早有声言,除非外贼上门相侵,五老本身一味教诲子孙,安居论道,本不再与闻外事。偏生塔平湖周家一班老友,均是多年深交,嵩山少主更有世谊,又是前朝血裔,现为群贼所乘,事情越闹越大,重则兴起兵戎,重生战祸,荼毒生灵,轻亦殃及善类。而这班朋友世交,又都先朝遗民忠义之上,孤忠激烈,视死如归,但知竭其忠贞,鞠躬尽瘁,不计成败利钝,而对方来人多非其敌,伤亡挫败,连遭失利,当道又善以权术驭下,同类之中各怀疑忌,明知非敌,势成骑虎,没法下台,自从前日本庄两位姊妹一时路见不平,救得一双少年夫妻来此,当日便有人雪夜探庄(事详《边塞英雄谱》)。家父料定从此多事,再一细筹全局之后,知事闹大,再不及早平息,对方人多势盛,中间颇有能者,不甘挫辱,必要来之不已,把这些遗民志士视作心腹之患,不除不止。此时天数已定,民心宴安,中土既无从号召,欲以塞外穷荒区区有限家人宾从百千之众,便与倾国之力相抗,如何可能?并且对方越败,人来越多,我却难乎为继,休看常胜,如有真强敌到来,我方一败便不可收拾,覆亡可以立待。就说这班人多是奇才异能,更有好些剑侠之士在内,不致便遭毒手,但是对方既能获胜,能手必多,一到败逃,必难全保。天下已彼人得去,本地士绅业已内附,逃又何之?照此下去,决无善局,而这事情,又是无论天理人情俱都不能袖手旁观,只得想出釜底抽薪之计,不等大难发作,先为无形消弭。用意固是极好,事却奇难。第一,对方鼠类,多是互相忌刻牵制,不能一心,非令每人俱尝到厉害,自甘伏输,不能使其全数知难而退,而塔平湖这班遗民志士,老的气还平些,像令师这一辈,俱是忠义奋发,不与俱生,个个心雄气壮,哪把这些鼠类放在心上!内中只陆五兄和令师,因和我弟兄相交,常来本庄,听过家父解说,心虽忿激,尚能取舍轻重,所以前夜陆五兄得到三宝密敕令你送来,不拿回塔平湖去,便是含有深意。此事一与他们商量,或是迟缓,便易愤事。 “也是天佑忠义,擒到两个挂名宝敕中人,问出许多机密,恰巧妖憎宝月用九寒毒沙来困本庄,自送上门,被我们擒住,同时又得两位老前辈相助,由我和几位师兄姊妹前去,出其不意,一面夺了妖僧原身,一面用奇门遁甲禁制之术,将三道岭贼党一齐困住。外面再进去的人,来一个擒一个,里面的人一个也逃不出来,守在原地尚可苟延,只想逃出,一离老贼寨门立即成擒。敌人先还不甚觉察,嗣见追人一个未回,此外离庄的人俱是一去不归,这才生了疑心。俞、秦二贼先因护那坛上法器,惟恐邪法反侵,未敢随众追赶,又知敌人厉害,心中内怯,尚在庄内不曾人网,今早觉出不能再作痴聋,只得硬着头皮,出来探看敌人和妖僧的下落,本意还想借此飞往别处求援。我想给他稍存体面,不等走出庄门,大声警告,叫他另派一人试试再走,看能出去不能?二贼狂做自恃,如在平日决不肯信,此时已成惊弓之鸟,闻言面面相觑,当着众人又不便过于示弱,俞天柱便把飞剑朝我发活之处飞来。那行法之处,外观仍和平日一样,旷野广漠,除略有雾气笼罩外,空无一物,可是剑光一到奇门禁地以内,一闪便即无踪,俞贼再想回收,已是不能。另一面,秦贤待人较厚,手下有一死党,见他僵在那里进退两难,自告奋勇,冲了出来,也和那剑一佯,同时在空地上失踪。我看出群贼丧胆,然后照家父所教的话告以利害,说:‘我们这些老友虽然隐居穷荒,奉着先朝正朔,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嵩山少主先朝遗裔,金、刘二人更是忠义之士,我们当然义不容辞,尽力保全,不许外人动他一根汗毛。妖僧现已被擒降服,识时务的,急速偃旗息鼓退了回去,任你如何奏报,我们不管,反正这里不能再容你们停留。如若不信良言,必要身败名裂,进退两难,那时休怪不留余地。’ “贼党闻言,知落我手,除却俯首听命退回北京,万无幸理。虽都胆寒害怕,无奈人心不一,多是互相忌克,貌合神离。答应了吧,事情太大,谁也担不起这大担子。不答应吧,眼看俱是死路,就能逃得活命,我们也必不会容他好好回去,主人法令严刻,京中、原籍还有妻子田业,为人鹰太多年,江湖上落了许多骂名,还闹个这等结局,如何舍得?当时彼此互望,垂头丧气,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正为着难,旁边忽有一隐形异人突然发话骂道:‘你们这些蠢贼!平日狐假虎威,今日怎连屁都不敢放!实告你说,我由甘肃起便跟在你们的身后,本想看你们孽造够了,回到路上,再给你们恶报,全数诛戮,一名不留,以免留在世上为害善良。不料嵩山少主快要自投罗网,忽被几个忠义之士得信救走,在本地只留了一两日,便移向远处安身。可笑你们这些蠢贼,人事不知,以为人藏附近,到处骚扰,好端端自寻晦气,致将几个隐迹多年素来不管闲事的老友惹翻,索性把这事情揽在头上,把你们全数打发回去,免得老在此地兴风作浪,扰闹他的清闲岁月。我追你们时,有言在先,我不管什气运定数,只你们敢于追尽杀绝,做出神人共愤的事,休说伤害逃人性命,只动三人一根毫发,一过兰州,你们便算是人了鬼门关。是参与此事的,连你主人也在内,一个也休想活命。我本不难当地处死,一则我生平行事不肯不教而诛,你们没有擒人的本领,沿途尚在损兵折将,吃亏受气,我乐得看笑话,何苦和鼠辈一般见识?二则这一路上还有好些朋友和忠义之士,有他们在此,我一个世外之人,不便掠人之美,上来便打好主意,或是他们不曾得信,或是力有不济,等你们擒到人后,我才伸手。三则这地方离我皋兰山太远,他三人倒有两个是凡骨,带了飞行,稍嫌累赘。再者,你们如在此地失了人犯,仗着路远不易败露,还可设法诳报,不但得不到罪名,弄巧还能骗些赏号,人虽被我救走,未免便宜你们。好在这三人,在你们算是钦命重犯,虽有事急就地刺杀之令,终以验明正身拷问出口供才算全功,擒到必当祖宗供养,非万不得已不肯下手,何况有我暗中护持,想加害也办不到,乐得等你们沿途奏报,主人已然得信,一面也代我把人护送到了地头,再行下手。那时,是随行的自然都死,那先后起身不在一路的,我再略施小计,任他回去受那狗主的罪,岂不省事?不过你们,擒到逃人的头一天,我必现身要人,听话仍可无事,如若不听,我招呼打到,当时便走,静俟你们自投死路。像今日这样,人家擒去妖番,夺去三宝密敕,本已制你们死命而有余,却发慈悲,命人好说开导。你们祖父母也是先朝人民,应有丝毫天良,已为异族鹰犬,被迫为恶,那是无法,眼看恶贯将盈,身落人手,对方忽发慈悲,网开一面,既兔行凶为恶受万世唾骂,还可保得身家性命,回去设法骗赏。这是多么便宜的事,迟疑作什?如因同党不齐心,恐将来走漏机宜,那也无妨,由我作一中证,取一纸来,是心甘顺从的,都书名画押,再同对天立誓,以后无论有何嫌怨,独对此事众心如一,不许举发。你们平日上人的当,随便给上一点赏号便肝脑涂地死而无怨,人家却专用权诈,本领低的看不中,本领高的又要人出死力,又不放心,暗中操纵离间,使你们互相残杀,一面再百计网罗人才,以旧制新,再以新去旧,似这样新陈代谢,务令天下才智之士一齐失节,玩弄于他股掌之上。等到鸟尽弓藏,然后逐渐消灭净尽,专以文章科目愚民,使人民重文轻武,日渐驯顺,以保他的太平天下。你们也并非全不明白,试一回想当年共事的人,死非其罪以及无故失踪,或经你们奉了密令亲手暗算的有多少,难道施之于人的,就不会施之于你们?真个执迷不悟,我也不管,可是经此一来,至不济,总可化除各人心中疑忌,明分暗合,遇上事来互相关照,商量应付,免却多少防范忧危,不致再中恶主好计危及身家,不也好么?,“这位异人所说的话自是精透警策,那伙贼党为我威势所慑,也真有耐性,竟把这一大套听完。初听时,还有许多人面带忿愧之色,后来句句说到他们心病,面色全都转和,听出了神。说完以后,那化名刘煌的葛会亮老贼看出众心悔惧,知道为首诸贼急切间拉不下脸来,一半也是为了保全自己身家,巴不得能这样了,首先向我和那位异人发话之处作一长揖,躬身说道:‘我们也是受人挟制,实逼处此,既承盛意宽容,请示姓名来历如何?,那异人接口答道:‘那用奇门遁法禁制你们的,乃川东五老的门人子女。 现在妖番业已被擒降服,惟命是从,你们不听良言,不必旁人,只妖番便能借着失去密敕为由,回京奏闻,制你们的死命。我便是昔年在峨眉前山解脱坡上茅篷里打坐,专为人治瘟病的风道人,你们总该有人晓得吧?’我们才知异人竟是五老大公昔年先进同门商老世伯,有他老人家在此,何事不了?自是高兴万分,连忙循声下拜,请其驾临本庄与家父相见。他想是记着郝五叔昔年一句戏言,负了点气,只答‘少时再说’,回时人并未来,却在暗中交我一封与家父和齐、彭二位伯父同拆的信,人也不曾现身。当我唤他行礼时,贼党十九听人说过此老的神通天性,知是昔年峨眉派开府后第二代剑仙中最嫉恶的一位杀星,不知怎会尾随万里,丝毫不曾发觉。俞、秦二贼更知此老来历,觉得败在这几位高人手下,丢脸也问得过心,说得出去,不算十分丢人,立即借坡就下,拜伏认罪道:‘我们为家口所累做人牛马,原是无法。既是诸位老前辈作主,我们便回去交不了差,为此送命也无话说。’下余诸人早就悔悟,见为首之人如此,照此局势,何人敢生二心?为了表白自己心愿,免得被人疑忌,纷纷抢着礼拜应诺,当时立誓书名,由此反而成了一心。议定以后,表面仍作互有嫌隙,暗中彼此关照,专一敷衍差事,好在多少都有田业,一遇时机便即设法隐退,兔受弓藏之殃,一场极大乱子就此烟消。一面撤去禁制,把困倒的人救转制服,如言书名立誓;一面本庄也得了信,将妖番宝月放回。这秃贼更没骨气,本身受迫服输不算,为想取回宝敕,竟自告奋勇,回去便向俞、秦二贼劝说:此事太难,危机四伏,决非人家对手,与其坐待宰杀,不如收兵回去,设法掩饰,还可报功受赏。群贼最担心的就是他,听出受迫服输之事秃贼还不知悉,难得自己吐口,便要他立誓。全体重又写一盟约,书名其上,这一来更是结实。可是秃贼带有手下铁卫士,为了自身利害,又恐众恶,没敢泄漏,直等盟约写成,然后吐出前情。 秃贼虽然有点不快,也无话说,匆匆商量好了掩饰之计,连除夕都不肯度过,只命人向哈密官府送上一信,说昨晚密敕已然寻到,乃自己人闻说路上有警,恐防有失,中途接去,现已拜收。此层无须奏报。主犯已然擒到,还有两名党羽逃走,既想全数擒获归案,又要防他约了党羽来劫差使,现又查出是往回路逃走,事关钦犯,为此分出人来尾追下去,期其必擒,一面护着主犯连夜上路,以防有失等语。当地官府如何敢考查他们虚实? 自然照他所说先行驰驿奏报。事情总算告了终结。 “可是这等作法未必便如人意,塔平湖诸位老少英侠,只周老山主与雁山六友持重平和,识得大体轻重,小一辈中,陆五兄和令师昆仲比较平和,也能听家父的话,小周山主以次,俱都心志激昂。尚幸淳于大姊日前听了家母劝解,不似以前那么任性自恃,小周山主与她本是未来连理,情爱至厚,淳于大姊既已打消成见,他自然无形中也减了好些盛气,这都好说。惟独白马山后隐有一位独臂老人,与秃贼有杀弟之仇,屡次报复俱未成功。秃贼前此退隐潜迹,也是为了此老平日人好,至交中高人甚多,见他苦苦寻仇,非拼一个存亡不可,虽然几次相遇未分胜负,有两次事先防备,更得有力同党相助,并还占了一点上风,终以所习邪法好些俱须结坛施为,不能当时应用,似此苦苦寻仇不舍,终有狭路相逢之日。事前约下能手暗布罗网诱其入阱,不是不能,无奈此老除却剑术高明之外,更擅长护身神法,飞遁又极神速,一见不妙立即隐形飞去,怎么也伤他不得,明明隐患强仇,偏没法子除去,而其行踪飘忽如电,不知何时突然飞来,每日提心吊胆,防不胜防,越想越觉可虑,这才暗向主人告退,一得允准,立布疑阵,遁往藏中隐匿不出。这面一班至交好友,见此老大仇一时难报,终日气忿,强把他劝来新疆小住,姑缓一时,伺隙再举。这一耽延,秃贼忽然失踪,不知去向,并有被仇人刺死之传闻。 此老连往各地探查多次,终无下落,自回塔平湖与雁山六老同隐后,每一谈起此事,便以不能手戮弟仇视为大憾,此时如知秃贼二次出现,必不甘休。本身剑术便高,昔年背他逃走的惟一爱子沈铸,今春又寻了来。此人乃青城派三传高弟,持有两件法宝,秃贼决非其敌,势必父子合力一阵乱杀,我们息事宁人的全盘计谋必为所败。尚幸这次周老山主格外慎重,陆五兄又惟家父之言是从,秃贼一到便寻我们生事,来得快去得更快,共总一二日事便烟消。此老近听爱子之劝,独居后山修道,沈铸人又甚孝,自觉昔年背父出家,未尽孝养,亟盼老父修成地仙散仙一流,长生不死,除告以师门心法口诀之外,终日随侍在侧。父子二人,只每月两次山中例宴,去至前山与主人等相见,轻易不离开一步,秃贼之来尚无所知。 “现在此事,只老周山主暗中得了陆五兄的禀告,还有令师昆仲、淳于大姊、马玄子等寥寥六七人知情,此外塔平湖一干老少英侠,只知五老大公仗义,暗命门人子女出动,详情尚无所闻。因家父命陆五兄归告众人,事情太大,不可鲁莽灭裂,我们如不能将贼党驱逐出去,再与他们合力应付,时机不到,总以善了为是,暂时除陆、周、淳于和玉、马两位老少年外,余人请勿出手,以免闹得无法收场,故此暂时还不致泄漏。老周山主遇上大事虽然谦退,向一班老友请教,大体仍是自己作主。他已赞同,余人本无须乎再事隐瞒,所可虑的就是沈老父子,恐其复仇念切,意气用事,铸成大惜,不得不尔。其实秃贼恶贯已盈,如听其回京复命,沈氏父子再由暗中赶去,等他交代完毕再行下手复仇,事成固快人心,万一不成,他也不会疑心沈老父子隐居在此与塔平湖诸人一党,否则不论成败,塔平湖从此多事,何苦来呢?家父深知此老仇深恨重必欲得而甘心,一天也不肯放过,双方无甚深交,未便强行劝阻,只率迁延些日,等秃贼飞回北京,挨过初五,再与塔平湖送上一信。听劝更好,至不济,仇人业已走远,免他追迫太急重生枝节。如因新年头上,此间和塔平湖两处往来宴集,每多乐事,此老每年均喜参与,连日课都因而减少。周老山主和雁山六老识得家父用意,再一挽留,如能挨到二月起身,就更好了。 “因你虽入师门,塔平湖令师祖和尊长同门均未见过,密敕又你犯险送来,再者家父和郝五叔对你均颇期许,也许日后命你去办一件事情,为此留过初五再走,这封信便交你带去。今早已命人通知令尊,说令师留你过年,须有数日耽延。你到塔平湖拜见过师祖尊长同门之后,可先回家一行,推说保镖出门,须下半年方回,使二老放心。住一二日速回塔平湖,在白马山后寻一洞穴,赶即努力用功,到时自有你的好处。” 李同看去虽似二三十岁的少年,词色也颇安详和易,但是语声清朗,容止庄凝,双瞳炯炯,自然有威。柳春侧坐恭听,丝毫未敢松懈,直到听完,知道一桩极大乱子,竟被庄中老少英侠一夜消弭,不禁惊佩万分,对于此事详情虽未深悉,只不敢冒失发问。 李同见他一味恭敬领诺,笑问:“此事的始末原由,你还来人塔平湖,大概不知道吧?” 柳春起立应“是”,李同吩咐坐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今晚除夕事忙,我再停不多一会,便要往得天堂拜香,与各位尊长辞岁,一则不及细谈,二则塔平湖的规矩,不是他门中人,不能与闻机密。固然你此时已是他们中后辈,我们更是无关,什话可说,你又参与过此事,便不说也知得大概,毕竟你未向山主拜谒,由外人口中得知终觉有些不便。为了不背他们规条,你今晚来与-、晃二儿同住,也无须再问底细。你过了初五,去塔平湖拜谒师祖和各位尊长之后,自知详情了。” 柳春恭答道:“来时陆师怕也曾告诫,不敢妄言取咎。只是师伯飞仙剑侠,小侄三生有幸能得拜见,又蒙不弃凡愚,视若子侄,万分感激欢喜。昨日静中思维,觉着人生数十年光阴,转瞬老死,就此糊涂混过,殊为不值。虽得遇到旷世缘福,仰瞻五老大公仙颜,如不能得些训海,坐失这百年难遇的良机,不特自甘暴弃,也实可惜。无如仙凡分隔,辈份尊严,又当有事之秋,座有仙客,不敢冒失叩请。后蒙王师伯带往定室居住,路上所说似有点悟之意。到后看见两壁画有古仙人白阳真人内功图像,又见定室只得两间,与所闻三间并有地室之言不符。昨晚苦思不解,今早醒后仰望房顶虚实圆圈,若有所悟,所坐蒲团又可移动,与上面圆圈相应,一时好奇转动,巧触机关,现出地室门户,下去得见图解剑诀,只找不出地室启闭之机。先甚忧惧,恐遭谴责,继思庄中房舍甚多,王师伯独令居此,似有深意,也许有心成全。于是大胆妄为,先向五老大公各位尊长通诚祝告,以求鉴许,随即拜观仙籍,虔心参悟。因知时间太促,勉强将各段总图先行默记,然后从第一章起再记详图。记未一半,蒲团忽自升起,地穴将闭,恐关在下,忙将仙籍放回原处,随同上来,始知小童四明来唤,天已不早。小侄妄窥仙籍,自知不合,为此自供罪状,敬乞责罚。等往塔平湖拜见师祖尊长,复命回来,再求师伯恩怜,赐以训海,有生之日皆戴德之年了。” 李同笑道:“你倒胆大,居然诚实无欺。那白阳图不特是练剑的根基,更有道家秘诀在内,本来不在地室之内存放,便是本庄子弟门人有志向道的,也只按着壁问图像自去领略参悟,全通实非容易。你无意中竟能得见,又处处得人指点暗助,就这半日光阴强记下来,缘福实是不浅。但此图解原应循序渐进,根基始固,你把全图总纲得去,骗珠已得,虽然可以速成,功力却欠坚实。你如不照此参悟,一旦遗忘,此图不容再见,以后想竟全功,必须重行依次参悟,难易之分不可数计,又觉可惜。“为今之计,只有一面默记,一面努力加功,务于百日之内将它记熟习会,所欠功夫,随后再补。就你此时所知,已足够你下苦的,我如再加指教,不特多分心力,得之太易也并非福。好在前半俱已详悉,只须照此做去,自能融会贯通。此后如能不骄不懈,到时自有遇合,不必如此亟亟。还有你已算是塔平湖周老山主门下徒孙,那里俱是先朝遗民忠烈之后,日以匡复、救援中土志士遗民和先朝皇族为事,你既入他门,自应效力,也不应见异思迁,便忘根本。 “还有那《白阳图解》,非有极深缘福不能得到,你这次遇合固巧,一半也是五老大公见你资质颇好,这次犯着奇险,把敌人密敕应时送到,不曾延误,免生许多事故,伤害生灵,无形中积了很大善功,无如封山退隐以后,除了旧日相从的亲友门人,已不收外人为徒。本欲另有赐与,那本图解前日由宝库中取出,赐与一个姓杨的徒孙,独在定室参悟。宝库原由齐令贤大姊掌管,用完本应收回,这日恰应淳于芳大姊之约,急于前往,以为定室连自己人也不是个个俱能走进,何况外人,匆匆起身,未往取回,仍存架上。后来回庄,又以淳于姊误中妖法,受伤新愈须人照料,再加连日大家都忙着新春乐事,谁也不曾进入地室,就此忽略过去。正赶王师兄奉了岳老前辈之命传召各家弟侄,临出以前,听出五老大公对你有意成全,他为人素来谨厚,最喜成人之美,偏巧路遇孙孝表弟和-儿等四人,因急于往前庄去见岳老前辈,将你交他安置。他对你先就有了成见,又赶上众小弟侄均在一起制造灯彩花炮,无须遍寻,同时想起一事,意欲就地安置,他以为定室原是几个资禀好的少年弟侄用功之所,壁上画有白阳真人炼气炼剑图像,你人甚聪明,也许能够参悟一些门径,岂不比送往后庄安置强些?因那定室乃郝五叔修建,匠心独运,上下启闭均设机簧,并还辅以法术,外人决不能到,就能下去,也只见识一些奇怪兵器,虽有几部道书,都是古篆奇字,没有师承决难通解。下面图像和上面一样,乍看较有次序,真学起来,还不如上面四行并列互相考证易于参悟,本心是想使你借这小住几日的工夫,对壁图用一点心,撞撞运气,看你福缘如何,能否有得,既未想到你会触动机关,无心巧合,开现地室门户,更未想到那么珍秘的《白阳图解》会在下面。 而服侍你的小童四明,人极聪明,前因犯过几被逐出,经我和二小儿求情,才许其功立自赎。他自知年小力薄难胜重任,见王师兄送你往定室暂住,错会了意,便想乘机结纳,以为日后求助之计。杨世侄在内参悟,也是经他侍应,知道图解尚在里面,不曾回存,虽疑王师兄奉命成全,到底不敢公然泄露,使用言点醒,说出定室共是三间。你因此一言加以探求,方始得此奇遇。次日,他发觉你下入地室,料已见到图解,又在上面守候不离,孝弟兄妹和-、晃二儿两次寻你,俱被他设词挡回,直到我命人往唤,才开动机关将你唤出。 “我先也不知此事,适才家父传谕,说你性行颇佳,得到图解以后,只管惊喜欲狂,心实谨畏,不曾稍作欺心之意,并在室中虔诚祝告方始开读,上来时详图并未记全,依然忙着还原,一意只想不能全记便由总纲侦索,未生怀挟侥幸之念。此事原无人知,本可不说,见我以后,看你是否自行举发再加奖勉等语。适听你言,果是志诚,将来对你自有助益。不过此事各有因缘,塔平湖虽然不少能者,道路却是不同,除令师和老周山主而外,同辈之间不可吐露妄相授受。四明资质大可造就,他祖父又是我家忠仆,相随三世,建有功劳。我夫妻尤其喜他聪明志诚,这次犯过虽大,总觉情有可原,为了昨晚不应私向外人吐露机密,又受了执掌家法的诸位兄姊严罚,因值新年全庄正行乐事,同博亲欢,喜气洋溢之际,庄中又少有人犯规,不愿使这类杀风景的事,发生在新年里,致五老大公不喜,使此童的祖父难堪,才延在正月十八以后施行。这四位执法人俱都铁面无私,内人已往求情,能否宽免尚不可知。如其不允,过了十八,便须重责逐出在外,固然咎由自取,于你却曾尽力,并且他办那事,你如相助,彼此有益,异日如往塔平湖寻你求助,不宜负他。” 柳春躬身谢诺,答道:“四明来时,已有异日须助之言,小侄承他暗中关照,十分感激,虽恐力薄不能胜任,实已心许。适听师怕之言,分明全仗他才有此奇遇,到时只他来找,任多艰险在所不辞。若力实难济,同辈之中比小侄本领强的尚有多人,也必代约前往,助他成功便了。”李同道:“别人均未必济事,你只回去勤参图解,到时自能胜任。人多反而误事,连说都不可和人说呢!”柳春方答:“小侄遵命。”忽听门外湘帘启处,有一女子笑道:“你在此尽说些什么?一会就行礼了。我在小瑶宫等你同往得天堂去,越候你父子三人越没影子,料定在这里说高了兴还未起身,回来看看,果不出我所料。现在兄嫂弟妹侄男女俱在四照轩中会集,商谈今晚半夜起始的新春乐事,只等爹爹和娘有信起身,便去得天堂上恭候祭神行礼,再向各处尊长辞岁,转上一转,回来人座。因为今年四哥四嫂二姊三妹和大哥跟前几个侄男女各有新鲜花样,除舅父全家是与我们照例一起外,事前特请各家尊长把除夕宴设在当地最高之处,并在同时开宴,以便一同观赏。大家都在热闹头上,你却一个人守在家里,连-、晃两儿素来顽皮爱闹的也没有去。我来时正遇表嫂她们,俱笑你成道之心大切,遇到新年全家快乐的时候都不出来。好固然好,不过似你这等清静无为,便真做了神仙也没什意思呢。我笑了笑,答以就去,便回来了。”说时,人早进屋。 柳春见来的是一个年约二十的少妇,穿着一身淡雅的华贵妆柬,脂粉不施,自然容华清丽,望之若仙,知是李同之妻瑶宫青女何灵潇,不等两小弟兄招呼,忙即起身肃立,等话一完,口称“小侄柳春拜见伯母”,拜了下去。何灵潇含笑命起就座,自己也就旁边石墩坐下。李同方始从容笑道:“二表嫂她们自己不知爱惜光阴,专寻乐事,不去努力求进,还笑话我么?固然爹爹和诸位伯叔儿孙情重,借看昔年愿约,不觅仙山隐修,却带了门人儿孙在人世上另辟桃源,以便自身清修之外,培植后辈儿孙,欲使资质高的向道虔修以求仙业,资质低下的也可上托祖父余荫,永保世业,衣食安裕长享清福天伦之乐,为千古神仙眷属添一佳话。我们当子孙的,知道祖父母虽是陆地神仙,至情深厚,颇重天伦之乐,又喜儿孙宾从聚享清福,每逢佳节良辰,便想出许多花样来博老人欢心,近年益复钩心斗角踵事增华。本来我们这五家人,因五位老人的屡世修积,又宁舍天仙位业,把福泽分贻后人,照着增日享受,如若大家都能长生不老,实令人有真正天上神仙也未必有此安逸之感,无怪乎一班弟兄姊妹大多志气消沉,觉着即此已足,何必再思仙业?于是一味锦上添花,为乐惟恐不及,却没体会到五位老人这些年的尘世暂居,固然为了爱怜后人贻厥孙谋,内中实在还有别的因果深意,所以自来对于儿孙学业,小时只是教以圣经贤传,使其读书明理,再有余闲,则令旁习武艺和农商之事,修道一层,全听各人自愿,从无勉强。那意思是,儿孙自有儿孙的缘福,虽我多年积德累功,得有今日,但是修为成就仍在自己,只要心性坚毅,有志向道,就资质差的也非无望。难得各家均有几个好根器的美质,从小随同父母尊长修炼,已有根底,乘这百十年尘间暂留,将儿孙辈聚在一起,原使互相砥硕观摩,如若有志仙业,上有祖父母和各位尊长的福庇和传授指点,下有弟兄姊妹和世兄弟的扶助匡益,自比常人容易得多,如若自弃良机或是浅尝辄止,老人心已尽到,也只听之。自来天下事,。决无盛到极处永久圆满之理,此时有五家老人在堂,都是神仙中人,如意称心,无事不易,自不觉得,等到五家老人年满仙去,只管能承祖训,孝友雍睦,同德同心,如说守这世业,以耕读传家,许能传个若干世,再要想和今日这样,一点困苦艰险不受便欲上修仙业就办不到,那时悔之晚矣!我本不喜热闹繁华,为博老人新春一笑,前往凑趣自然应往,堂上双亲要到亥正才去呢,忙他作什?” 何灵潇道:“那么叫-、晃两儿陪了柳贤侄先去吧。虽然今年四哥四嫂和二表嫂众侄男女们花样翻新,因囚照轩地势最高,花木繁盛,地方又大,宜于观赏花灯,把客筵也设在轩顶平台上面,但他初来,好些世兄弟侄男女均未见过,同席不相识难免拘束,趁这闲空,先去和他们谈谈也好。”李同刚把头一点,忽见门帘启处,走进一个穿杏黄衫腰系大红丝绦貌相英秀的少女,进门笑道:“六嫂来催六哥,怎自己也不去呢?现在姑父母快到得天堂,诸位兄嫂姊妹俱等六哥六嫂前去,还不快走!”何灵潇笑对李同道: “他们都等不耐烦了,我们一齐走吧。”李同笑诺起立,李-、李晃向少女唤了声“三姑姑”,随代柳春引见,才知少女乃四老孙同康的侄女金麟剑孙宝玲,忙即通名拜见不迭。李同随起,更换行礼用的衣冠,一同走出小灵湘馆。 时已亥初,因李同夫妻向道喜静,所居小灵湘馆为全庄最幽静之地,房舍又深,外面热闹繁华,柳春人在里面通不觉得,才一走出园门,顿觉眼花缭乱,比起初来时又添了好些气象。原来全庄花灯此时均设置妥善,所有各处绢纱宫灯全都点燃,先前沿途所见工匠执役人等均已撤去,也不见有什人往来行走,到处灯彩鲜华,明如白昼,一眼望过去,高低错落,灿若繁星。行约里许,连经许多地方,才到得天堂。该堂位置在全庄园的中心,华堂轩敞,广约五亩,高大异常。外有白石平台,层阶宽整,画栋雕亮,金碧交辉。四面长檐下,各垂着一列四五尺长三尺来粗的梅花宫灯,堂内却是一灯未悬,只正当中放着一条丈许宽七八丈长的神案,后墙上面悬着好些神龛。案上陈设大小五副点锡供器,最小的两副分列两边,也有四五尺高二尺方圆,当中一副比小的高二尺,却极粗壮厚重,形式尤古。烛已点起,大小差不多,每枝约有七八寸粗细,高约三尺。香还未上,只案前小鼎内燃着沉香,芬烟袅绕。长供桌上陈列着三百多个祭宜,水陆干鲜、肴蔬果饵以及糕饼糖食之类应有尽有。案前四列拜垫,头排两个最大,第二排以次大小相同,俱是大红锦缎所制,每排相隔丈许。两侧各设钟磐一具,此外更无别的陈设,气象甚是肃穆庄严。堂外平台阶下是一片大广场,当中白石甬路宽约三丈,两边翠柏森森,粗均两抱以上。甬道尽头处有一高大白玉牌坊,算是入门。对面一列假山,左转一条悬有花灯的松竹小径,又绕行十余丈,由右侧假山洞内穿出,走入一片大松杉林,地势渐作坡形。由此向前步步高起,一到林外豁然开朗,四围花树纷列,几不见地,繁灯照映,灿如霞铺,当中却涌起一幢精舍,占地两亩大小,隐闻笑语之声。由花径中穿过去,近前一看,那精舍甚是高大,上作平台,中无梁栋,通体轩敞,内里只有儿处雕镂精工的紫檀隔断。房既高大崇宏,四面皆窗,明爽无比,陈列器用,华贵精雅,无不极致。最奇是,这等边荒酷寒的风雪岁暮,别的地方到处严冰积雪,这里不特和小灵湘馆一样,不见一丝雪影,并还是四季之花同时开放,环着精舍四围各占一面,紫姹红嫣,雪铺金缀,竞艳争妍,芬芳互引,各极其胜,再被那各色各样的灯光一照,越发泛彩流辉,无殊仙景。 柳春方自惊奇,内里已有好些少年男女,一个个锦衣花冠,云裳霞佩,金童玉女一般,迎了出来,纷呼兄嫂叔婶,笑逐颜开,将长幼五人接了进去。里面共有百数十人,大都年轻,年在四十以上的共只四人,王徽也在其内。柳春连忙抢前叩拜,并谢指点之德。王微笑道:“此是你自己缘福遇合,与我无干,不消谢了。”李同随向众人引见,互代通名。柳春昨夜虽曾拜见过好些位,匆匆相遇,多不知名,这时听李同挨个引见,一边礼拜,暗中早自留心记认,福至心灵,竟全记下,因人数大多,这一行礼,未免耽延了些时候。柳春礼毕,见众人正和李同谈笑,便退下来,因和孙孝、孙环、二李弟兄最熟,见这些少年弟兄叔侄,均在面对窗外海棠林的东南角隔断以内,笑语方欢,忙蜇过去。孙环首先笑道:“我们这里只有两桌,不要外人。你和王世哥他们一起去吧。” 柳春面嫩,不禁脸上一红,待要退走,李晃道:“柳大哥请进来,莫听小表姑的话,我们先玩。神还未祭,如何谈到入席?岁也未辞,时候早着呢。”孙孝也接口道:“环妹最是爱闹,也不论个生熟,亏你还长一辈!入席是在乎台上面,这里谈谈有什相干?” 孙环把小脸一绷,方说了句“你管我呢”,忽听得天堂那面远远传来几下钟声,其音悠扬,晃漾花间,分外好听。李晃道:“祖父祖母已起身了,柳大哥你此时还不能上去,可随在玉世哥身边。该当何时行礼,按什班列,他自会和你说的。”话刚说完,众人已相次起身走出,先前那么互相笑言无忌,一听钟声,面上立改庄容,按着长幼尊卑之序,静静地鱼贯而出。柳春赶去王徵这些门人队里,紧随身侧,最后走出,仍循原路,到了得天堂前平台之下,王徵等便自立定。 柳春暗中偷觑堂内这班少年男女,除几个有执司的分掌钟磐香帛恭立案前外,余人均按班列,恭立拜垫之前,孙家一班少年英侠俱在平台之上,不曾走进。众人刚站好,忽见三老李清苕和一个面白如玉身矮微胖貌相端雅神情凝重的中年妇人,由案侧四扇屏门内并肩徐行走了出来,转到头列两拜垫前立定,司香少年便把五束粗如人臂的高香就烛台上点燃,先取一束,恭恭敬敬,双手高举过顶送了过去。李清曹接在手里,双手往上一举,左旁另一司香少年便自接过。那香炉连案到地高几及丈,案前香鼎后面原设有木制短阶,少年循阶而升,将香插入炉内。右边少年又将第二束香递过,李清曹照样上香,交与左立少年插向上首第二座香炉之内,同时,平台两边竿架上悬的两挂长约三丈的爆竹便响了起来。似这样挨次上完了香,司磐的将磐击动,李清曹夫妻便率领众儿女孙曾一同拜跪下去。拜罢起立,献爵,奠酒,献帛,各有执事,最后去至平台焚帛,另设有拜天香案,一切如仪。礼成二老回至堂中,早有僮仆撤去首行拜垫,设下座椅,二老交拜,居中坐下。子女孙曾分班上前叩拜,二老各致训勉吉词。以下各按尊卑之序分别礼拜,最后门人仆从分班礼拜。一时爆竹声喧,香烟缭绕,趋跄进退,仪礼从容,看去甚是恭敬庄严。那爆竹俱带五色彩花,祥焰四射,满台飞舞,响个不停,另外齐、彭、孙、郝四家,也是同时祭神行礼,爆竹之声四面应和,端的热闹非常。 二老先由原门退去,五老另有公聚之地,并不互行辞岁俗礼。后辈人等,照例各人家中烧完了香,均来得天堂上齐集,公同辞岁,按照辈分施礼,便各退回自己家中人席,只各位老大公那里须往辞岁,但不都去。李家照例是在头辈弟兄中分出四人,各领一些子侄男女,去往齐、彭、郝、孙四家辞岁,因明早还有团拜,除夕这晚又是通宵宴乐不再睡眠,隔不了几个时辰便要相见,礼虽尽到,本家多是由长男长媳迎出,吉辞婉谢,并不延见。那四家到李家来辞岁也是如此,并无什么耽延。李、孙两家,内亲至戚,情分至厚,常年相聚,极少不见之日,小辈除夕年宴,多是设在一处,互为宾主,今年恰在李家四照轩中设宴。孙家一班后辈男女英侠,知道今年姑父家中年下有新鲜花样,少年人好胜喜事,也各运巧思,制了些送来凑趣,老早便到了四照轩,直到礼钟一响,方各赶回家去行礼。 李同夫妇奉了长兄李承之命,往舅父家中辞岁。柳春本来随在王徽等一班门人宾从队里,礼成之后,王徵等分别散去,未走的俱是适才匆匆一面,彼此面生,因和孙孝兄妹投缘,想借此前往辞岁,就便也多开一点眼界,便凑近前去,试探着意欲随往。李同回顾看见,笑道:“此是本庄虚礼,走到而已,你不去四照轩中看花,随来空跑作什?” 柳春面上一红,诺诺连声,待要后退,瑶宫青女何灵潇笑道:“这四路辞岁的,只我们这一起省事省路,想是大哥疼爱兄弟,知道你素不喜这些俗礼,而堂上老人的意思,又认为将来子孙代远丁繁,世人不比神仙,有这些过节礼义,才能增厚彼此情谊,定为规例,必须奉行,不许疏简,所以特派你往舅父家去。本来他们忙着要来,准保半途相遇,连空路都无须走呢。”说时,正走入一片松林以内。松杉高秀,苍苍矗列,下面积雪凝辉,宛若银铺,上面又堆着冰雪,本就是玉树琼林,再被那许多五色纱灯一照,灯光与雪光交映,富丽清华兼而有之,煞是好看。 何灵潇话刚说完,柳春因李同一说,正待回走,忽听李晃笑道:“娘说得对,你看表伯他们不是来了么?”一言甫毕,遥望松径外红灯掩映,在左侧一带假山角上转出一队人来。四个垂髻美婢,手提大红宫灯在前引导,另四小童,用彩担分抬着两个六七尺方圆的大篮,后面随着二十多个少年男女,都是一身极华丽高雅的装束,吃沿途明灯一照,望去直似神仙中人。还未进前,便有一女子唤道:“我们反正要来,家中无人,六哥六嫂还去作什?”说时双方对面,略微致词之后,何灵潇笑道:“每年旧例,礼不可废,何况还有尊长,舅父舅母何时驾临呢?”孙环接口道:“我爹爹和娘仍和往年一样,五家十一位老人,聚在香雪精舍同宴赏花,不与我们小人一起。”何灵潇道:“众弟兄姊妹侄男女,因每年两家老人俱不肯与我们一起,以免拘束,偶然走来,也只稍坐即去,平时又难得许在膝前侍奉,特意各运巧思,钩心斗角,费了不少的心力,想把五家老人一同请到四照轩中入席。信一传出,齐、彭、郝三家弟兄姊妹也各仿效,只说这三家老人请不到,我们这两家老人总可到场,因全体老少都请,人数大多,并且除我两至亲,别家年饭照例是在自己家中吃,好在席是一样,花灯也一样看,才把全请的意思打消,日前谈起还觉美中不足。照此一说,大家心思白用。日前大哥去向老人禀告,回向众说两家父母见子孙孝心均甚嘉纳的话,靠不住了。” 李同笑道:“灵妹你真老实,老人岂肯失信儿孙?嘉纳与嘉许不同。本来五家十一位老人都是神仙中人,虽喜天伦之乐,胜日行乐从不拦阻,但只是嘉许儿孙的孝思,以为后来曾、玄之劝,并使全家老幼时在欢乐之中,情谊因而敦厚,真的对于人间景物,哪会十分放在心上?每年今夜,五家老人除夕小宴已成惯例,除日常侍侧二小童外,子孙轻易均不令在侧,如何肯与我们一起?偶来席上小坐,实有深意。大哥知道老人不肯到四照轩来,彼时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头上,照实一说必减兴致。又以今年有好几位尊客要来,为了娱宾和表现本庄年景,也极愿大家多出一点花样。再者,每年那些故事见惯无奇,也欠新鲜,实在应该换换花样。虽是人间景物,像大家那等慧心巧制,一样也能博得老人开颜一笑,为此故意含糊其词。大家以为两家老人必定临赐,争奇角异惟恐不及,直到今夜,好些人还不明白。请想多少年来,这五家十一位老人,每遇良辰令节,永远都是聚在一处宴集,从未离开,何况今年又来了许多尊客,如何能舍了久别来访的老友,来和我们后辈儿孙私宴呢?”何灵潇道:“其实我们无论做什花样娱亲,诸位老人一样鉴及这些儿孙的孝思,全庄有什新鲜年景,香雪精舍全可看见,何必非来不可呢? 你说诸位老人不喜人间景物,这话并不尽然。我觉得两家老人只管不肯临赐,我们仍做我们的,我保两家老人见了,一定比往常喜欢呢。” 两家人在一边说笑,忽见老远跑来一个青衣小童,向李同夫妻恭礼说道:“三大公有命,说今年前庄有客,内有两位是诸位老大公多年不见的好友,因闻本庄每年均有灯火花炮、各样年景,意欲观赏,筵宴已由香雪精舍移往绛云海前面的住春亭上,请来客赏玩花灯,命小三儿传知大少爷和四少爷、六少爷做提调,说岳老大公和几位尊客今夜要和五老大公同作长夜之饮,少时陆续还有客到,命将年下制备的花灯火炮一齐燃放出来,请各位尊客赏玩。今晚各自尽情欢宴,只等天亮祭神拜年,不是呼唤,不必到住春亭去,连昨晚岳老大公吩咐今夜到香雪精舍去的几位孙少爷孙小姐,都等明早拜年再见,不必去了。四明受罚革退,老大公身边只小三儿和阿宁在侧侍候,怕忙不过来,恰巧在此遇见诸位少爷少奶小姐,请六少爷和大少爷、四少爷带个话,小三儿省点跑路,就不到四照轩、得天堂两处去了。”众人闻言,俱都高兴起来。孙鸿笑道:“四明是爱多事,小三儿是越来越懒,两下相反,连省这点路也是好的。”小三儿笑道:“四明为了好事,差点没逐出庄去,永远不得回来。到底还是懒些的好,至多受点家法挨几下,没有别的乱子。”孙孝喝道:“你还有理么!既是偷懒,传完了话,还示回去侍候老大公,只管跟着我们走作什?你想耍什花样,过了破五,我告诉彭、郝二位哥哥,揭不了你的皮!” 小三儿吐了吐舌头笑道:“小三儿没敢放肆,小表少爷何苦跟小人一般见识?六少爷还没说话,知道这懒偷得成偷不成,如何敢走呢?”说时,柳春见小三儿目光屡屡偷觑自己,渐往身侧凑来,仿佛有什用意又碍着众人不敢现出之状,知他是五老身边常日随恃之人,想起四明暗中照顾,得了甜头,心中一动,便把脚步放快一些,凑合上去。柳春本和李-等同辈小弟兄随在众人身后,小三儿原从斜刺里走来,和孙孝答话时。身随众人前行,面朝横里,目光却斜睨后面,脚步也徐徐往后退,柳春这一迎凑,面上立现喜色。孙鸿答道:“六哥分明点了头,还要听什回话?既是要听回话,不随在六哥身边,人却后闪,不知又要闹什鬼呢!”话未说完,柳春心灵,恐被众人看出,知道李-和己交厚,暗中拉了他一把,一同迎上,恰也到了小三儿身侧。初意和四明一样,必有什话借题点醒自己,哪知小三儿明知自己凑近身去,反把脸转向前,竟如无觉,只对孙鸿笑说道:“小三儿多大胆子,敢和众位少爷小姐一同走么?”说时,柳春猛觉手中一动,好似递过一个小纸团,连忙握紧,往侧一闪。孙鸿还未及答,李同忽然面色微沉,回头说道:“你事已完,还不退去!只管油腔滑舌,什么样子!”小三儿面色骤变,立改庄容,恭敬垂手答道:“小三儿知罪,求六少爷宽恕。”说罢闪退一旁,等众人走过,方始转身回去。 孙环笑道:“这厮以为在老大公身侧侍候,便长了志似的,除了掌家法的四位兄姊他怕,别人说他都不怎服。到底还是六哥,也不知哪里来的神威,面色稍微一沉,吓得小三儿脸都变了。”孙鸿道:“小妹你没读过《四书》么?君子不重则不威。我们生在这等神仙一样的家庭,无论上下老少,终日笑脸常开,喜喜欢欢,尤其我们这些年轻姊妹,憨不知愁,又最怜借他们,稍微受点罚便代求情,全没有恨恶之心,一味天机活泼。 好固然是好,到底嫌轻,有欠威重,哪似六哥,遇上正事,只管语惊四座,议论风生,平日却是沉默,轻易也不说人一句。为其厚重不佻,自然有威,使人畏服了。”何灵潇道:“小三儿素常并不是这神气,他自有他的苦心呢。”说时,含笑望了柳春一眼。柳春知被看破,身在人家为客,却和下人憧仆一再勾结,自知不合,心中惭愧,更恐二人往下谈间,说出私相传递之事,方悔适才凑上前去,又听孙环问道:“他还有什不合意处,用什苦心呢?”何灵潇答道:“你这还用问!还不是为了四明的事么专老想打个主意,给四明轻点担子或是少些责罚,时刻都在用心,偏又侍在老大公身侧走不出来,难得遇到我们,自然就要想方法了。” 正说之间,忽听爆竹残声砰叭中,波波几声清脆响过,随见四照轩那一面飞起千百朵银星,冲霄直上,到了半空,先似一道银河散列开来,跟着又是一片连珠般的爆音,所有银星全都爆裂开来,由酒杯大小一点星光,化为盘碗大小一朵朵的千叶牡丹,姚黄魏紫,金粉红冰,五色缤纷,高低错落,浮沉空际,半晌分散化为万千花片,飘洒满天,方始逐渐隐没。众人见了齐声赞妙,孙环喊道:“六哥六嫂还不快走!我们人还未到齐,不知哪个手快,把二表姊制的‘银汉春光’给先放了。”孙孝道:“小妹你真小娃儿脾气!这花是往上飞,哪里看不一样?这又不比和人斗剑,本是消闲乐事,忙些什么?如若性急想快,我们这些人会飞,简直连往各家辞岁都不必走路,飞去好了。你想在自己家中,无缘无故,多少人满处飞来飞去,连跳带迸,是什样子!”未几句一说,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孙环年幼面嫩,又是小妹,素来娇憨,吃众人一笑,不好意思,负气把小脸一绷道:“孝哥你是大人,我们都是娃儿。你不走我走,偏飞了去!”说罢正要飞起,吃何灵潇一把揽住,笑道:“小妹,你那孝哥素来嘴爱伤人,心却最怜爱你。他说他的,到都到了,你还飞些什么?”孙环闻言一看,原来走出前面花林便到了四照轩,轩中业已聚有多人,笑语之声已然入耳,因为沿途仰观天空花炮,随众前行,不曾看到下面途径,故未觉察,不禁也好笑起来。一会走到,进入轩中一看,筵席已然设好在屋顶平台上面,每席六人,连孙、李两家后辈和众门人亲族老少人等共有三百多人,设有五六十桌,仗着地方宽大,所有筵席均偏向西北两边,匀出一半地方陈列各式各样的花炮等物事,人也到了十之八九,只有往齐、彭、郝三家辞岁的人尚未回转,隔不一会也相继到达。 李同先向大哥李承、四哥李鼎传了父命。众人由前半月起便各运巧思,忙了多日,制出许多精巧新奇的花灯花炮,满拟两家老人破例临贩,得天堂礼成之后,始知不来,又听有不少远客在座,方觉白用心思,有些扫兴,有那最新奇的几种,已想留待新年,伺机以博老人一笑,不愿当晚燃放,一班年轻的子侄又不肯舍,有两个恃爱贪玩的,竟把准备留起的偷偷点燃了一件,走才众人途中所见“银汉春光”便由于此。这时一听两家老人虽不入席,却在住春亭同了远来老友凭高观赏,可见老人高兴,来客赞许,不禁又高兴起来,忙把留出的一些精奇花炮放在一起,交与李承、李鼎、李同三人调度燃放,一面各自归座。柳春外客,虽与众门人的子女同坐一桌,却与李-、李晃一席紧邻,见桌上先设的俱是冷盆,共有二十四碟之多,俱是熏腊腌卤之类的年菜,色香味三者俱全;酒是百花酒和屠苏、云苓三种,多是醇而甜芳不易醉人的佳酿美酒。李承等众坐定起立说道:“诸位兄嫂和姊妹侄男女辈,今晚祖父母和诸位大公大婆虽仍不肯破例临贶,但是座有远客,适命小三儿传谕,将年下所备花灯花炮全数燃放,以为娱宾之用,可见老人今年除夕兴致甚好。可各准备停当,仍在席上等候,只等住春亭上尊客人席,我这里一招呼,立按原定次序燃放。这里情景,住春亭上尊客一目了然,没有事的,各自从容饮食,只不喧哗好了。”众人齐声应诺。 柳春忍不住悄问李-道:“今年雪大,庄外积雪。你看到的庄园以内雪薄,自是人烟稠密之故。小灵湘馆房上地下片雪俱无,已是奇事,这四照轩地势甚广,四外俱是花树林,理应雪积甚厚,不但无雪,并且四面花林,像桃杏海棠玉兰牡丹芙蓉丹桂耐冬梅花等四时之花,俱在同时开放,并还开得那等灿烂繁盛。我先还当是和沿途所见人工做的花灯一样,但又不应有那各种花香,适由花林穿过,仔细查看,竟无一株不是真的,实是怪事!想是五老大公用仙法催开的了?”李-道:“家祖和诸位老大公,表面看似隐居消闲,享受清福,实则修炼甚勤,像郝五大公还喜兴建,颇有施展法术颠倒节令的时候,也只限于他住的那一片。本庄中部一带乃我全家住处,家父素来性情中和,纯任自然,游戏三味,也并不是一回没有,但是几年难遇一次的事。平日和家祖母常说我家儿孙福享大过,何德以堪?每年俱要派些门人子孙,借着经商轮班出外力行善事,连过年都不许回来。是轮值在外的,良辰令节十九错过。门人还有通融,可以到时赶回过年,自己儿孙绝对不许取巧。别家除夕年宴都是全家团圆的多,惟独我家,除每隔五年是个少长咸集无一向隅的大团圆宴外,别的年份总要留点缺陷,不令为乐太极,过于圆满,照例由大伯到家父这一辈弟兄六人,至少总有两位和我们几个小一辈的弟兄奉命在外,有事羁身,不能与宴。今年长一辈中,因为黄河决口,川湘诸省旱蝗为灾,更是除大伯父伯母和四伯母外,全都奉命入关,各分地段拯灾弭患;到了年底,只四伯父和家父家母事完赶回,二伯父和三伯父伯母五伯父怕母便因事情未完,要到二三月才能回家,年已早过完了。老人这等心意,如何肯施法力颠倒时序为子孙取乐?不过五家老人在真仙去以前,自辟乐土田园,率领子孙亲朋门人读书习武,耕商为业,既在人间,除定期辟谷而外,一切饮食服用,暂时均以常人自居。你如不是赶上庄中有事,又值严冬大雪,只觉这里是个地土肥沃人工布置的世外桃源,决见不到什灵异之迹。为了本庄这些人得天独厚,房舍器用资财无不富足华美,而一切都是祖父余荫,仙寿康强,又常静居修炼,不奉呼唤,或是指定授业的几个孙男女,轻易不许入谒,对于服劳奉养一节,简直无法尽孝,孺慕之心又切,于是各用心力,变方设计,以博老人欢颜。老人对于儿孙孝思也颇嘉许,只不伤生害命,向不禁阻,郝五大公更是高兴,以致每年年景花样翻新,越来越盛。小灵湘馆没有雪迹,是因家母生性喜洁,又最爱竹子兰花,恐冰雪冻伤兰竹,雪化泥污,下雪时稍微施了点法力,加以家父有火珠至宝,馆中气候温暖,又加培养合宜,所有花竹才能经冬不调。至于四照轩这些花树,却是全出人工,并未假手法力,本来全庄地底多半空的,可以升火烘土,先占了便利,今年李、孙两家叔伯以下人等,为想今年年景换个花样,因五家老人俱喜莳花,全庄以四照轩花木最盛,但分四季开放,经众商计,想出法子,在三月以前便搭了席棚,把四面花树罩上,经本庄巧匠按着花性,再照郝大公所传府花妙法,用药培养浇灌,再加火耕,到了什六早上,才将席棚撤去,故此地无积雪。因有多年经验,花开时节早经算好的,因得同时开放,哪是什么法术呢!” 正说之间,忽听李晃道:“哥哥莫发议论,就燃灯了,还不快看!”柳春闻言往下一看,只见灯明如昼,照得四外花光如霞,分外明艳。遥望满庄园,到处明灯辉煌,雪光返映,所有楼台亭馆、回廊曲沼、峰岩花树、奇石小桥,金碧相间,高低错落,齐在眼底,历历如绘,一片光明世界,直觉神仙宫阙也不过如此,无须再有什花样,即此已非人间所有。忽见席中李承、李鼎、李同三人一同起立,走至台口,各向前庄凝神望了望,又侧耳听了听。各席上人本在互相笑语,见状立即静止。随听李承道:“祖父吩咐开灯,这是三表妹,和二妹、三妹的佳制,请开始罢。”跟着右边第二席上走出三个少年女子,为首一个手持一个小金钟、一枝玉钗,当的敲了一下,跟着远远起了一串极密而轻微的爆音,随见除四照轩这一片,仍是花光与灯光交映,所有全庄园的宫灯,只前庄有两三处高的地方残留了数盏外,下余全都熄灭。耳听李晃悄告道:“全庄只这里全是真花,这灯一灭,假花便要亮了。” 一言未毕,忽见东南角上大放光明,灿如云锦。定睛一看,原来那地方是一片三亩大小的牡丹林,那些人工制成的花灯,忽在此时开放,五色纷披,花光潋滟,望去直似一片锦霞,比起真花更有精神,不特看不出分毫制作痕迹,更见不到分毫灯芯烛影,除却花光灿烂有异寻常,直与真花一般无二。正观赏问,爆音连串而起,小灵湘馆门外平湖之上,忽现出万朵芙蕖,翠叶红花交相掩映,宛然夏日荷花盛开光景。紧跟着西北角假山上下,又现出千百本菊花,样式花色更是繁多,各自竞艳争奇,花影离披,分外好看。最后在前庄假山上现出数十株梅花,龙拿凤荡,古干清奇,寒葩冷艳,疏密相问,仿佛香光浮泛,宛然如活。这四时的主花现出以后,一串串的爆音越密,底下桃李杏兰丁香海棠芍药芙蓉藤花桂树等所有草本木本各种花树,全都放光。一时万花齐放,顾此失彼,目不暇给,满庄园成了一个花的世界。重又光明,只是花光柔而明艳,有的一片香云,有的千堆锦雪,有的明霞丽霄,有的彩辉匝地,端的玉映珠辉,花光如海,纨敷绮散,茜艳无伦,那数十百所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馆,便簇拥在这花海里面,顿成千古未有之景,喜得众人都忍不住笑逐颜开,拍手称妙不迭。 柳春暗忖:自家虽是寻常商人,因祖籍南方,上辈也曾仕宦,年节祭祀仍是江南乡风,记得每年除夕神烛和房中一对岁烛,重约一斤,历来都由父母家人轮流巡看,剪剔烛煤,门前灯笼只二两重,不能太大,一晚上要换好几回,小时直是自己的专责。这里全庄花灯当以万千记数,不见有剪换灯烛之人,并且说灭全灭说燃就燃,微微一片爆音,立现光明。那些大的花灯,还可说是烛芯较大,一时不致便熄,那些小花,如藤萝桂花樱桃丁香葡萄之类,俱比桃梅李杏等花还小,竟做得和真花真果一样,巧夺天工,暂且不说,而这等细碎繁密的花果,漫说烛芯无法安置,就能用什巧法点燃放光,想必也和花炮一样,略现形迹,一会便自消灭,怎会挨了这多时仍是好好的?说是法术也还罢了,偏又不是,只听几下钟声号令,全庄园花果灯烛便自点燃,也未见什行法之迹,越想越奇怪,不好意思再向二李弟兄询问,正自不解。同座有一个梳双抓髻、年约十三四岁的幼童,忽然悄声笑问道:“柳兄,你觉奇怪么?”柳春这一桌,皆与柳春同辈的五老门下徒孙之类,先前彼此已请教过,一席原坐六人,本没有这幼童,当满园宫灯熄后,花灯相继放光还未全明之际,突然来到。孙孝看见迎出位去,两下附耳说了几句,引到席前,命侍立传餐的家憧给他在前横头添了一个座位。孙孝匆匆和原同座诸人说了两句,便自走归原位,这时正是一片片花灯次第放光,目不暇给,又以住春亭居高临下相隔不远,尊长贵宾就在前面,谁都存着敬意,不敢高声谈笑。柳春也未听出孙孝说的什话,见同座诸人略一欠身并未开口,幼童只把头微点,神情似做,以为和同座一样的后辈,一意观灯,忽略过去。这时听他发问,猛想起这里无论老少男女,全部比己高明,决不可以年貌取人,忙即欠身赔笑答道:“这里花灯真是奇极。尊兄好似初来,适才疏忽,也忘了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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