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几人存正朔

来源:http://www.lfsljs.com 作者:原创散文 人气:132 发布时间:2019-11-14
摘要:堂外两边广场上,早已搭好将台,六队健儿已各亮出兵刃静待命下,刀光矛影,映日生辉,明光耀眼,军容极盛。鼓角鞭炮之声方自停歇,山下面聚立的许多老少男女,立似潮水一般涌

堂外两边广场上,早已搭好将台,六队健儿已各亮出兵刃静待命下,刀光矛影,映日生辉,明光耀眼,军容极盛。鼓角鞭炮之声方自停歇,山下面聚立的许多老少男女,立似潮水一般涌上山来,两面广场除山堂台阶一面全被围满。起初,黄童白叟老妇幼女互相指点说笑称赞,语声虽然极低,因是人多,隅隅之声四起,也颇骚杂。似这样乱了不多一会,忽然将台上重又角声吹动,群嚣顿息,立时肃静无哗。跟着又是一通急鼓,由山堂内走出六男一女,手中各捧令旗长剑,分向两边将台上走去,左边是方明矩和马-、鲁瑾三人,右边是陆萍、周谦、小山主周靖和女侠淳于芳四人。山堂内诸长老一人未出,只王狮叟、马玄子和与小山主同辈诸侠相继走出,均往各广场堂台阶上席地而坐,共作旁观。柳春本和几个新相识的同门立向左面,忽见丁良由身后人丛中挤进,将手一招,忙随退出去,往右方一看将台四人,越发心喜,便和丁良缓缓挤向挨近堂阶之前观看。身刚立定,台上四人已自发令开操。先是周谦手执白旗往下一挥,场中原是红白二队和那幼童队,白旗一挥,红队和幼童的刀牌队立即四面散开,只白队排立场中,各把手中银光雪亮的长矛一齐举起,整齐如林,疏密问隔高下快慢全部一律,不差分毫。周谦二次把旗一挥,行列便自散开,各宽出方丈之地。柳春方想刀矛无眼,这长的矛,如若刺击挥动,方丈之地如何施展得开?周谦已由快而慢,把白旗上下挥动,口里喝着三十六字诀的号令,下面健儿便随着旗令施展开来,始而动作如一,同招同式,等把三十六式演完,周谦忽然将旗正反连挥,立即捉队儿比斗起来。矛长地窄,看去本难施展,哪知这班百练健儿的手眼身法步以及进退纵跃之间,全有尺寸度数,一丝也不紊乱。明明这一对中一个回旋,耍起来的大矛花非带上邻队不可,不料他这里长矛舞处,邻近的人不是正好低头,便是闪身纵起恰巧躲过,可是各人均一心一意全神应付各自当前之敌,似并不曾顾及邻队,偏和脑后生眼一般,一点挨碰不上。开头不十分快,柳春武功虽还未得上乘法髓,终是行家,还不甚代他担惊,及至斗到急处,耳听众矛相触,一片铮铮叭叭之声,宛如急风暴雨,又密又骤,那一队健儿连人带矛,已化做数百对雪团在场中滚转,遇到最惊险的地方简直问不容发。方看得目眩心摇,手上直出冷汗,忽听一声号令,白旗挥处,眼底白影一花,再看这一队健儿,依然齐整整满面春风,列队当场。 周谦朝同台三人举旗把手一拱,小周山主周靖略向陆萍拱手,互一对让,便去台口,把手中红旗连展两下,白队立即四散退去,先前红队旗士把手中大旗一展,红队健儿立即回复行列,各把手中刀一扬,排立场中。周靖二次挥动令旗,众健儿也和白队一样空出方丈之地,随着令旗起落,急速演完一套大刀,共是四十九式,也是一律刀法纯熟,身手矫健,精妙非常。演完又是交手比斗,这场却不是一对一,参伍错综,对手多寡不等,互相真杀真斫。那刀俱是秘制的百炼纯钢,刀片既极宽大,又擦得明光铮亮,本就耀眼生花,这一交上手,日光照处,直似万千条闪电飞虹,往来交织,上下翻飞,又都穿着一身白色皮衣,只有一条红带,看去益发晃眼。只听刀风劲急,呼呼有声,刀与刀触,——铮铮,汇成一片繁音巨响,火星乱溅,人数也似加多了好些倍,仿佛千团雪影虹光,中间杂着无数条尺许长短的红蛇影子,在场中离合分聚,翻飞滚转,纵横起落,倏忽百变,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可端倪。妙在是旁观都不易看清,而交手的人用那等猛急的解数,又是时而单打时而合斗,最多竟有以一当十,左右前后俱是敌人,甚或明明是同向对手进攻,忽然化友为敌,倒戈相对,防不胜防,打了一阵,不特无人受伤,并且越斗越勇,尽管惊险万般,仍是无事,刀法、身法、步法一丝不乱,休说一班新进门人叹为观止,便王狮叟、马玄子等大行家,深知是周氏独门四十九手无敌神刀,参上空手人白刃的解数,所以精妙,但能练到这等纯熟,可见都是一时上选、下过极大苦功的百练勇士,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 王狮叟初次见到,尤为称奇,觉着山中劲旅已是如此,再上者可知。固然这六队三千多干城之士,多半文武皆通,均能各自为战,受过高明传授教练,与寻常名将手下所练精兵健卒大不相同,难得是人数这等多法,全都可以化卒为将,一以当千。以前外人多以为周氏父子僻处此山,延揽英杰,招纳流亡,志图匡复前明故业,耿耿孤忠,固可嘉佩,但是万里穷荒,地介僻远,势蹙人稀,难与为谋,充其量,不过聚集上些遗老旧臣忠义之士,隐居山中,私奉前朝正朔,偶派一些手下去往中土,和敌人为点小难,保全几个善类而已,真要奋起义师,兴灭继绝,凭这点人岂不是梦想?连自己一向与他表同情的人,也觉事大艰难,极少指望,谁知到此一观察,照连日和今早开山以来所见情势,全山上下人等俱都忠义激烈,一德一心,悲壮沉着,谋勇皆备,自不必说,即以这些人才而论,山堂诸老所谓人定未始不能胜天,大义所在,惟有竭智尽忠,死而后已。 尽管皇柞衰微,历数已终,仍欲鞠躬尽瘁,做一分是一分,不问成败利钝,便凭这一成一旅,谋致中兴的话也不能说他全是梦想了,不禁惊赞无已。以王狮叟这等老侠尚且如此想法,柳春等一班后进门人见此声威,自然观感兴起,初志益坚了。众人正观看间,周靖手中红旗挥处,一片刀声响过,银光闪闪中群响顿息,众健儿依旧各归位列,肃立当场。底下便是陆萍、淳于芳二人,各持一面上绣一日一月,中有“飞”字的粉红色令旗,立向台口。先是淳于芳挥旗发令,红队健儿退去,那肩上斜挂粉红缎带标识,一半手持单刀一半手持铁拐,全都背挂藤牌,鬓右斜插粉红得胜花,一个个生得粉妆玉琢、英气勃勃的一队孩儿军,早由四面八方腾腾跃起,不论远近,都是各人认定先前立处,只一纵步便就了原位行列,不少参差,别的不说,单这纵身一跃,便显得捷比猿猱轻如飞鸟,姿势灵活好看非常。众童刚一立定,将台上两个指挥便各把令旗挥动。这队孩儿兵原是一刀一拐相间排列,号令一下立即分开。先是各归一队,用刀的归淳于芳指挥,用拐的归陆萍指挥,随着旗令施展开来,刀法拐法各归一色,各有五六十个,全以轻捷灵巧见长,与红白两队又自不同。等到单练完了一趟,台上两指挥互把手举起一让,随即发令交手。众童闻得号令,各使一个“鹞子翻身”中藏“苏秦背剑”的解数,就地一个翻滚,一齐把背后圆笠形的藤牌摘下,一刀一拐,捉对儿朝对方各一点指,随即动起手来。上来也是单打独斗,十来个照面过去,台上旗花号令一变,也由一对一变做夹攻混战,刀拐各成一面,互相驰突冲杀,一时虎踞猿蹲,龙翔凤舞,宛如峡蝶穿花,星丸流走,满地滚转,纵跃如飞,刀光霍霍,拐影纵横,只听兵刃相触与藤牌招架击打之声响成一片,脚底却听不出一点声息。斗着斗着又同使一个“投桃报李”的手法,各把手中兵刃相对换过。这一场好似要略分双方胜败,可是谁也不甘退让,刀拐交换以后,两下冲荡抵御越发猛烈。这些孩儿兵,年纪最大的看去不过十五六岁,旁观诸人,好似多半代他们捏着一把汗,各把目光注定场内,连个咳唾之声俱无。正杀得难解难分,前山忽又有鼓角之声催动,陆萍随即发令收势,把手中令旗一挥。下面数百团人影刀光,立时散乱如织,同时一片刀拐牌相触的繁音响过,晃眼之间,那两队人重又合而为一,复了原来队形,俱是气足神旺,面有笑容,直和没事人一般,挺立当场,看得王、马二侠连声喝彩,赞妙不置。一面将台上四人一齐立在台口,各把令旗挥动,红白两队人已回原来行列。 那旁观的人,除却本山隐居的旧臣遗老等文人,便是这些健儿的父老眷属,知道今日还要大会操,一闻前山再传鼓角,早纷纷往两边让避,空出山下一面。台上四人往左边操场看了看,各把令旗一挥一指,台下三队人便把各人肩上斜挂的红缎带一理一扯,一片丁丁的繁音过处,各由缎带夹层中抽出几片极明亮锋利的纯钢块片,上面均附有机簧合笋,拿在手里略一拨弄装嵌,又是一片金铁繁碎之声响过,便成了一副下附一条短冰刀的本山特制滑雪利器。各自再把双足挨次抬起,往那皮底快靴上一压一嵌,便自紧附脚底。动作整齐迅速,转瞬毕事。众人回顾左操场三队,一是飞抓套索,一是钩连长枪,一是铁锤,也刚操演完,穿上纯钢雪具。两场六队,各立场中待命。跟着前山二次鼓角声起,两边将台上指挥七面令旗一齐展动,众健儿齐就原地面向山下。柳春方料众健儿是由半山滑雪而下,忽见旁观诸人纷纷移动,走往两侧。丁良随向柳春等新来同门暗中说道:“这是轻易难得见到的大操,上面还得看些,无须走远。我们就在山堂石阶上坐定看吧。”说时人已散了多一半,果然下去的人极少,多是各自约伴,就半山高处,各寻山石树根和当中山道石级石栏凳上落座,往下观看。 那六队健儿早已蓄势相待,忽听一声号炮,一道火花直上云霄,众健儿立即齐声呐喊,各舞动起手中器械,由半山腰往下滑去。当地除正面上山堂的石级大道打扫干净没有积雪而外,余者全山均被几次冰雪积满,又滑又坚又厚,虽是半山,由上到下也有好几十丈高。山势虽颇倾斜,但极险峻凹凸之处甚多,途中更有不少怪石、大小树木梗阻,并非纯是斜坡一滑便可到底,有的地方须要绕滑让避,有的须要中道腾起,凌空飞越过去,然后再踏实地滑下。山势险易不同,不是成列下驰,但各有各的距离,先前一声令下,各自参伍为群,分开前后,地势不能由己选择,只在车前暗中往下相度。下时头排刚刚滑下不过丈许,二排便跟踪飞降,三排以次也相继追下,稍微失措,前后快慢不均,或是遇到途中险阻,让避迟缓,或有蹉跌,虽然前后两排发脚相错,但是冰雪滑溜,迅速如飞,只能加快,万万收不住脚,只一出错,至多不被第二排人践踏,再后诸排决难躲过。好些新入门的弟子均是初次见识,见这六队健儿一闻炮声便似飞丸之走急坂,一排接着一排,有的单人独驰,有的三两相并,一齐往下飞降,眼看下面怪石巨木阻路,就要撞上,滑的人只把身子一闪,便自绕树而过,再不,滑着滑着,双足就冰上一点劲,纵身而起,双手往外一分,越将过去,再似飞将军凌空往下飞堕,身子仍是笔直挺立,毫不弯曲。晃眼跟前几排已然及地,滑下千余人,人数一多越发好看,只见满山白影,带着明晃晃的刀矛器械、五色标帜,飞星下泻,不特身手轻灵,神速无比,一人也未失闪。因是山中各种操演,平日大半排日分队举行,人数不多,似今日这等全数在一处合操,难得遇到,连日和今朝又来有不少外客和新入门的志士,心料有人要看本山军容,俱想人前显武,一个个抖擞精神,施展全力,卖弄本领,格外演出许多花样,益发惊险绝伦,尽管除了有限二三十个旧臣遗老和这些人的眷属,余者差不多全是行家,似此本山特有的惊险局面、滑雪绝技,那没见过的人们,全都看了个目眩心摇,咋舌不已。不消片刻,五队健儿一齐滑到山脚,依然各归队伍,分立湖边空地之上。 最后滑雪的便是那数百孩儿兵,一班外客和新进之士多以为这些幼童,尽管武功极有根底,毕竟年幼,力气较为单弱,这等奇险的操演,能胜任的固然是有,决不能个个都和前五队大人一样,用以殿军,当不似前人那么势子猛急。方在议论寻思,陆萍令旗一挥,便自发动,事情竟出预料之外。原来这数百幼童,多半都是山中隐居的一干名人子弟,从小练武,十九家学渊源,再经老少两辈好几位高人指点训练,本领全有深的造诣,本来地位便比这五队人高。先前刀拐藤牌,乃是陆萍、淳于芳新近教成,练熟不久,尚是初次当众演习,未尽所长,这一滑雪,才显出这班小英雄的真功夫,滑法也与前人不同。先是刀拐两队,疏疏密密,分左右随意散开,不似前人,降时虽不成行列,前后左右各有距离,开头阵容甚是散漫,等一滑动,先是三三五五成群下驰,有的超越前人,由人身侧争先绕越,抢驰而下;有的忽似失足滑倒,却将身子缩成一团,手足刀牌一时并用,一路纵按腾踊,滚转而下;有的滑着滑着突舍正面,往斜刺里别一队中驰去,恰好对面也有敌人斜驰过来,眼看撞个满怀,倏地各把身子微微一扭,再定睛看时,两人已挨肩对错过去,连彼此的衣服器械均未沾上。似这样接连二三十起,双方队中各有敌人,便自刀拐齐施,就那又滑又溜冰冻坚险的半山上斗将起来。有的边打边往下驰,一面再避让着沿途树木险阻,这样滑下还是极快,几度交手便自到地,只是谁也不曾受伤跌撞,互相笑嘻嘻收手归队,功夫还不怎显。最奇是每队各有十余幼童,一遇敌人交手,那么倾斜滑溜猛急的下泻之势,竟会中途停住,各逞身手斗将起来,有的还借途中石树阻挡收势,稍微取一点巧。那最高明的几个简直说停便停,活似身子钉在冰上,毫不摇动滑落,并还招架往还,接连好些次回合。一会全队下完,只剩下这二三十人,仍在半山之上据山而战,苦斗不休,各逞身手,打得刀拐藤牌了当劈啪乱响,谁也不肯认输先下,引得王狮叟、马玄子和几位外客俱连声喝彩,直到淳于芳见状笑喝:“你们彩头已得,还不下去!当着诸位远来的尊长前辈,只管班门弄斧作什?”随说随将手中令旗一挥,这二十多个小英雄方始停手,争先恐后,做一窝蜂,电闪星驰,飞下山脚。 刚刚把队排好,忽听山堂上面喝道:“奉老山主令,今日元旦,座有嘉宾远来,天已不早,就要开宴。着将壁虎、飞鹰、骇犀、水、火、云、雷诸操一齐免去,只将五行九宫阵法如式演来便了。”众人闻声仰望,那发话的正是淳于震,立处却在山堂后面的高处。那虽是延旭堂所在之地,因日月堂崇宏高大,冠绝全山,上面屋舍全被挡住,除非绕堂后,决看不见,这时忽然多了一座飞楼,约有三丈来宽,通体朱漆焕然,也看不出是何种竹木所建,怎会由地上突然涌起,楼上三面轩敞,仅有四根楼柱,中有二十多人凭栏看操。柳春仔细一认,除山堂所见周老山主、雁山六老、中原三杰、江西四友以及后山隐居的诸位老侠、新来嘉客高人外,座上还多了一老一少。那少年气度端凝华贵,年纪不大,看去不满二十,元旦佳节,却穿着一身素服,与诸老并列,不像是个后辈人物。老的一个须发皆白,坐在少年身后,精神十分清朗,不时和少年问答,状颇恭谨。 方想少年决非常人,忽听丁良附耳低语道:“你看座上那位少年么?那便是新由中土逃来的嵩山少主朱成基,身后便是老义士玉面神鹰金雷,随来还有位姓刘的义仆,没在楼上。连日闹得天翻地覆,便由此三位而起,如今事情还不能算完。听我师父口气,不久便有要事须你去办。我到此虽有了好几年,一直没赶上立大功的机会,到时,师弟却须把我带上,也不在我二人一见如故。” 柳春正想谦谢两句,忽然又是一声号炮,放起火花,那湖旁不远大操场上,早已搭好了将台一座。这次操演阵法,仍是原有七人上去,却由周靖为首主持发令,那六队人也早开列场上,各按方位。先由五队人分别排成一个方阵,只幼童刀牌队居中,阵作圆形。开场六队一体合操,再随周靖令旗转动,各自变换阵形,忽分忽合,参伍错踪,此往彼来,互相冲杀,势子越来越急。乍看上去,好似各自为战的一场大混斗,只见六色标带与刀光矛影混和一起,兵刃相触,丁了当当响成一片繁音,喊杀之声震撼山岳,声势骇人已极,及至定睛细一注视,才知每一队人各有一样阵法,自相生化,分合如一,始终五人作一小队,往来如织,各按五行生克,互相变化,丝毫不乱。似这样演习了一会,令旗挥动,一声令下,全都停战。众健儿穿梭也似,就阵中略一驰走,晃眼之间又排成一个梅花形的总阵,仍是刀牌队居中,外面现出五个门户,人并未见走开一个,看去却少得多。 众方奇怪,忽听一声炮响,淳于震陪了马玄子、王狮叟和另外两个外客,带了一队先进门人,由半山上驰下,直奔操场。到了阵前不远,周靖在将台上高声唤道:“王、马诸兄想令愚弟兄班门弄斧,区区小阵,何值诸兄一击?请回去吧!”王、马诸人未及开口,淳于震已代达道:“王、马诸兄意欲逢场作戏,试试此阵有什妙用。恰值山主传令,说望楼诸位远来嘉客,赞赏他们练习纯熟,意欲观察御敌时的变化,命我带上几十个稍微通晓此阵的门人来此攻阵,以博嘉宾一笑。只好连王、马诸兄一齐陪来,事前已然言明,决不使用飞剑和重手法,只被阵中大队人围住,寻不到门户,或是前有多人阻挡,便即算输,并非真与他们硬对。诸位师弟可发号令,叫他们只管各尽心力应付便了。”周靖还要谦谢几句止住王、马诸人,只由淳于震一人率众攻阵时,马玄子已哈哈笑道:“诸位老弟不必客气,王狮兄万里远来,也该让他栽个小跟头回去,我不过是陪绑。你们只管施为便了。”王狮叟接口道:“我也深知此阵变化无方,中含正反生克之妙,此来原为考量见识,并非求胜,就被困在阵内,有什相干?诸位老弟与淳于妹只管施为,无须客气:我和马玄子单人各走一门,看是如何?”说罢,和马玄子各把手一拱,一东一西,当先往阵门内驰去。周靖不便再说,只得听之。跟着淳于震率领那一队人,也相继往中间阵门驰去。 柳春等凭高视下,看得毕真,见这三面攻阵的人驰到所攻阵门前面,阵中忽各闪出一个执旗的壮士,朝王、马二人躬身行礼,道了声“请进”,随将手中大旗一挥,退了回去。王、马二人立即空手驰人阵内。淳于震到了门前,说声:“大家留意,随我同进,不可轻敌。”便自领众驰人。这三起人入阵之时毫无阻挡,也未见人迎斗。眼看驰抵中心,周靖忽道:“诸兄请恕无礼。”随把令旗左右连挥了两三下,阵形立变,外观仍是五个门户,内里情形却是大变,六队健儿疏密相间,化出四十九个小队,横七竖八列在当地。王狮叟本为试验阵法深浅,居心不是求胜,但也不愿困陷在内,一则入门已深,尚无一人出斗,所有列阵的人,见了自己直如无睹,方要询问,忽见阵中人影闪乱,跟着迎面来了五个手持长刀的健儿拦阻去路,扬刀便斫。王狮叟自不把这五人看在眼下,欲用空手入白刃的本领将那五人的刀夺过,再行前进,哪知这五人俱都不弱,个个行家,人更矫捷轻灵,连斗了十来个照面,仅仅夺下一刀。五人见打不过来人,各自微笑,把手一招,如飞退去。王狮叟虽然看准身后左右列队排立的一干健儿全是埋伏,各有变化,自恃本领高强,仍然不以为意,见五人略败即退,将所夺大刀往地一掷,拔步便追。按说王狮叟的脚程自快得多,可是五人在前只晃了一晃便即无踪,此外前后左右俱是敌人,东一丛,西一聚,横七竖八,除非违了本意向前硬冲,对方不动手,只好由他,不去理睬,这时见五人跑出不远,忽往斜刺里一闪不见,不禁性起,也往斜刺里人丛中追去。 刚一举步,便听前后左右四面呐喊之声震耳,同时前面闪出一队手持刀矛弓箭之类的敌人,阻住去路,再试往身后一看,哪里还有人影?外面景物也看不见,知道阵法神奇,并还附有法术,原路退出必已艰难,索性往前冲去。心念才动,忽有一队童兵由右袭来,自己何等人物,怎肯与小孩较真?只得略微应付。 双方才斗了两个照面,众童兵忽然返身退走。王狮叟因对方攻阵的人是马玄子,前去尚可会合,仍起急追。那幼童逃处却在右侧,也和前五人一般,晃眼投入右侧大人丛中,一晃不知去向。试再回望身后三面的人,又是只影皆无,明明左右两侧有不少的健儿列阵而立,只一走过回望,立即无踪,便飞也没有这等快法。尤可怪是,进阵时节正当中午,快雪新晴,日朗风和,本是极晴明的天色,就入阵这一会的工夫,变成一片昏黄,除前面列阵诸健儿依旧层次分明排立若弄外,每过一处,身后左右排列的健儿便自失踪。自己也曾留意观察,才一举步立即回顾,仍是无用。脚不举步,左右两旁还是从容排列,只一举步,再看立隐。当地原是大片广场,四无遮蔽,身后那多的人,竟会看不出是怎么隐去的,连来路阵门和广场左近的湖山林木楼阁田亩全都不见,只是暗雾沉沉,无异深夜,天似快要低压到了头上,这才知道阵法微妙,中藏六戊遁法,变化无方。 先前由高处俯视全阵,虽觉阵势灵活,长于变化,凭自己的功力识见,必不至于被陷在内,不料外表仿佛容易,一经发动变化,竟有如此厉害,好生惊奇。且喜先前的话不曾说满,又识得一些丁甲禁制五行生克:对方主持人更是新交良友,一时乘兴逢场作戏,双方均存谦退,不以敌人相待,入阵以后,只是辨别门径方向穿行,未向沿途列阵健儿冲突交手,虽遇见两起诱敌的,也未施展拿手伤人,对方自然也不肯尽情施展,照此情势,就不出去,也还不算是十分难堪,否则丢人就大了。阵法已然发动,形势越来越紧,暗影昏茫中,前面的队列不时出没隐现,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移动排列,当中将台久已隐去,几个转折以后,方向都迷,马玄子和淳于震这两拨攻阵的人,自然更无踪迹可寻,情知不妙,再往前走必陷重围,脱出固难,自己却似钻窗纸的冻蝇一般,岂不引人笑话? 便即止步,不再前进,一面回忆来时几个转折和将台的距离远近。 刚揣测出了几分,忽听阵中呐喊与兵刃交触之声纷然交作,仔细用心测听,双方人数颇多,互相应和,知是中路淳于震的一拨在与阵中健儿交手,可见自己尚未攻到中路。 正打主意如何扑向中央将台,猛又听急风飒然由侧擦过,去路正向右侧。循声向右前方一看,列阵健儿最多,都是刀矛如林,寒光闪闪,隐现无常,若远若近,密层层为数何止千百!那风声却自人丛中冲过,那多的人阻路,如不动手冲突决通不过,竟会毫无动静,心中一动,顿触灵机。估量这些隐现出没的队列,许是遁甲虚影,那来路无人之处反倒埋伏重重,虽拿不定是否如己所料,但是此外更无良策,自从入阵,尚未与敌硬对,行进也缓,何不也用声东击西之法试他一试?主意打定,暗中默相好了形势方向,先照直往前驰去。刚走出五六丈,瞥见前面健儿环立若墙,阻住去路,刀矛并举,待要涌上,更不交手,倏地抽身,改进为退。还未退到原处,暗影中又闪出几列敌人将路阻断,同时来路左方空无一人,各方刀光人影却似潮涌而来。王狮叟见状,越知所料不差,因不便用剑遁飞行,猛一翻身,施展内家轻功绝技,冷不防径向右方人丛中纵去,一跃十余丈,前面果是虚影,并无阻拦,心中大喜,暗付不必冲出阵去,只能扑上中央将台,便可保住颜面。将台远近早算计差不多,接连几跃,最后一次脚刚落地,忽听前面有人说道:“狮兄来了,果然名不虚传,请上来吧。”王狮叟本没看出将台所在,一听发话的是陆萍,相隔不过丈许,立即循声往上纵去,脚刚落实,眼前同时一亮,重见天光,立处恰是台口,马玄子也刚到达,心中暗自侥幸。 双方见面,各致赞佩。王狮叟力说:“诸位老弟有意相让。”连道惭愧。陆萍道: “话不是这等说,因是自己人一时乘兴游戏,未曾入阵,你先受了许多限制,只凭一双空手便要穿行全阵。实不相瞒,阵中这几千人虽然未经过大阵仗,也都是本门诸兄弟们,按照老山主和雁山六老所传教练勤习而成,内中并还藏有奇门遁甲之术,变化颇多,便他们武功虽非上乘,也都下过苦功,百选百练之士。一主一客,一明一暗,人数又多,多大本领,到了阵中恐也难于应付,并且我们均知老大哥的本领识见,毫未存有让退之意,埋伏重重,到处荆棘,如换别位功力稍弱的入阵,就算他们知道来人是位尊客,不敢过于冒犯,但是阵中所有生克变化息息相关,到什地方自然发动,他们不能做主,至多不肯擒拿伤害而已,来人稍一不慎触动埋伏,不必他们动手,便自行晕倒了。适才狮兄已将头层禁制触动,当时一片漆黑,除阵中所现虚影外,什么也看不见。彼时狮兄似已觉出有异,曾在木官方位上站了一站,突向第四宫陷门上驰去。那是一个人到必擒的所在,周二弟以为要糟,正待变换阵势时,哪知狮兄心中早有成算,看出右方列阵多人俱是虚影,明知前面有险,故作惊人之举,眼看再前两三步便陷入伏内,忽然回头,跟着便用声东击西之策,冲开千百层虚影直扑将台,来势尤为神速,晃眼便到台前,与马玄兄有异曲同工之妙。固然彼此未以敌人相看,我们心有所恃应变稍缓,就把狮兄当做敌人看待,照此机智神速,也实令人措手不及,再要任凭飞行绝迹,剑光纵横,不更难办么?”马玄子接口笑道:“陆老五不必再恭维我们了。现在淳于大弟正在攻阵,他还是深悉此阵微妙的自家人,所率一千后辈也都功力精深,不比寻常,按说可以任意穿行,且请看他们如何难法,就知此阵的厉害了。” 王狮叟这时才知此阵出于老周山主与雁山六友所传,陆、周诸人只是奉命代为主持操演,来时不合轻看了它。凭自己的功力识见加上飞剑,虽未必将阵破了,当不至于失陷在内,无如来时说了大话,不能尽情施展,敌暗我明,对方发挥操纵,举手之劳,又容易又迅速,只管突出不意,断无不能防御之理,阵中黑暗异常,又并未看出将台所在,恰巧对方招呼,方得循声纵上台去。台上四望,仍是云白天青,日朗风和,全阵健儿齐在眼底,可见适在阵中迷路乱转,人早看清,不特有意相让,恐损自己多年盛名,连那黑暗中由身侧飞过去的风声人影,也许是特为自己开路,故意如此,想不到在北五省纵横数十年,生平未遇敌手,老来却在这大漠穷荒之地几乎失脚,幸而设阵的主脑人物俱是前辈剑侠,就落下风也不算是丢人,到底不是滋味。只顾寻思内愧,闻言转身细看台下,与适在阵中情景大不相同。那六队健儿均按五行九宫方位,横七竖八排成四五十条行列,散布阵中。淳于震一人断后,同了一队攻阵的人,本由正面入阵,不知怎的,竟会岔向西北方晦门上去。那一带列阵的健儿,便和走马灯一般分合往来,四面乱转。有时攻阵的人向两边人弄中穿过,前进不到十丈,必有多人迎头拦阻。双方兵刃刚一交触,立有一片淡烟飞起,阵势仍是原样,攻阵的人却似自知不能再进,转身往斜刺里跑去,明明近侧空无一人,有路可以直达台前,竟似无睹,反往人多之处投到,一遇阻隔又复避去,始终不敢向前硬攻。似这样左冲右突往复奔驰,只在西北角上来回乱转,始终没有离开晦门方位,看去甚是吃力。列阵诸健儿却是动作从容,行所无事。淳于震和另三外客虽然无计取胜,人尚精神,余人多半神情焦的,颇有劳乏之状,渐渐圈子越转越小,闹得四面楚歌,动辄得咎,只在那一圈行列中绕走奔驰,已不能走出十丈以外,几番想要奋勇朝前硬冲,但是双方才一交手,轻烟必起。淳于震想是知道轻烟后面还有厉害埋伏发动,忙在后面大声发令,命众速退。退时众人神情似颇张皇,可是由上望下,全阵清明,一目了然,除轻烟无故飞起有些奇怪,别无异状。攻阵的人无一庸手,如此胆怯,可见奇门遁甲妙用无方,厉害非常。此时固然旁观者清,淳于震这一队人必也和自己先困阵中一样,昏天黑地阻碍横生无疑。只是他乃本山第二代英侠中精通剑术的高明之士,周、陆诸人和乃妹淳于芳尚且精习此阵,随意运用,他是老大哥,反而如此狼狈,是何原故?方想向陆萍询问。 淳于震忽令所率诸人同聚二处,先向众弟子问道:“我说你们阵法才学了一半,不知先后天五行九宫变化,入阵必定失陷,看是如何?我本不难引了你们直上将台,或由生、明两门穿出,一则想试试你们近来学业悟境,二则望楼上老山主和各位老前辈要看此阵妙用,故此由你们自在前面进攻,我只在后督率,免得新春元旦失陷被擒,落个无趣。你们现在阵中奔驰了这些时,虽难脱出,当已识得一些趋避。时已不早,元旦盛筵就待入席。我陪了三位外来嘉宾先去将台相待,你们可各分散,照我和各位师叔三月前的所传口诀,不必再往将台进攻,各自觅路由生、明二门退出。你们已有一知半解,易进为退虽不似攻阵艰难,但也不是容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陷埋伏,可速停住,等候阵势撤收重见天日,再随师长同去入席。切忌自作聪明。再如逞能不自量力,身陷伏中被擒晕倒,当着这许多前辈尊客就不好看了。此举大可考验尔等功力悟性。此是西北晦门坎宫第七度与兑宫第十一度交错的方位上,为全阵先后天生化微妙之区,你们不知遁甲迷踪,神妙莫测,人阵不久便生变化,被其诱投到此,一直不曾警觉,始终以为是在震、离两宫之间,所以白费心力,越迫越紧。几次强行上前,触动五行禁制,非我同行,早已全数人阱。我现在指明宫位躔度,就你们天资功力各有高下,未必全数脱出,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总可以办到吧?”说罢,和同来观场的三个同辈外客径往正西方驰去,眼看与前面排列的人相撞,倏地避开正面往左一闪,又复折而投北,进不二十步,再由右方一条人弄中倒退回来,接连又绕越了两三条人弄,忽又回到原发脚的坎宫附近,与众弟子立处相差不足两丈,仅有一排健儿隔在中间,不能通过,可是众弟子多望着师长前行途向,人已回转,就在眼前附近,竟无所觉。淳于震等数人,由此方始走上赴将台的正路,所行俱是空处,毫无阻隔,其疾如飞,晃眼便到台下。 陆、周诸人,见有外客同来,忙即出声招呼。同来三客,一名文公穆,一名刘沛,一名徐成玉,乃是江北有名人物芒汤三侠,此次万里来访,一半由于闻说周氏父子与诸老剑侠威名,想要见识见识,一半也是近年闻说塔平湖白马山威名远震,前番引得对头疑忌,寻上门来,当时为顾大局甘受屈辱,事后却令小周山主和淳于芳赶往北京,将来的那伙人一齐诱出京去做掉,一人未留。周靖不忿老父受侮,报仇原可,只不应故显形迹,移祸东吴。对头不知就里,认定是江南八侠和芒肠三侠所为,于是侦骑四出,把大江南北扰闹了个地转天翻。先前谁也不知是塔平湖的来路,后始得知大概,其势又不能向对头举发,平白受了许多麻烦。最终仍是黄山始信峰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暇见事闹太大,江南八侠中最厉害的一个了空和尚,已吃对头势迫利诱收服了去,夜长梦多,这些剑侠虽不怕事,但是牵连了不少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一面飞书与北天山狄梁公,请其转告塔平湖老少诸侠、得意不可再往,一面约了新近来访他的好友木尊者,同出解围,凭着二人飞剑法力,加上绝妙计策,把对头派出来的许多厉害爪牙打发回去,方始平息。 事后想起,觉着周靖分明杀了仇人,还要给对头在大江南北树下许多强敌,用计太毒,来人没奈何这班英侠,却累得这班英侠的亲友多半受了惊扰,越想越不忿气,本心想要登门质问,说好便罢,说不好,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在天山路上惹点乱子,代他引敌上门,出口恶气。哪知塔平湖自从那次来人骚扰、兴建山堂以后,把里外湖水道隔断,分成两起,人来只能进到外湖,那里尽是山中佃户和隐迹农耕的亲族宾从,应对生人早受过训练,看去全是无知乡愚,休想问出丝毫形迹,间他有无周氏父子,却答说有好几家都姓周,及至挨次访看,全都不似,乡风极好,待客尤为殷勤,割鸡为黍,再四留住,诚恳非常,怎么试探也不露一点马脚,并且有间必答,从无吞吐,有时仿佛得到一点线索,等寻了去,不论明察暗访,结局仍是错认。全湖居民不足百家,除生活富裕地土肥美物产丰饶为天山路上仅有外,一无可疑之处。那内猢重地却是形胜天成,再加人工布置,益发险固,四山环矗,平湖中开,防御既是周密,更有奇门禁制,外人休说一步不能走进,望去只是一片戈壁流沙,连湖山的外貌都为奇门幻相所掩,不见分毫。 三侠终觉陶元曜决无虚言,虽然访遍外湖人家无迹可寻,心终不死,假口爱玩湖景,逗留不去,立意要查出周氏父子下落。哪知他才一到,对方已得报,因三侠也是行踪隐秘,双方素昧平生,只淳于震一人相识,偏又出山未归,初来不知何意,如非老周山主持重,一班小侠误以为是仇敌鹰犬又来生事,几于下手。这日三侠因是久访无着,不甘这万里跋涉,不知所住农家全是山中耳目,无意之中谈说此行经过,因当地只一片湖荡水田,不似用图大事之地,渐渐疑心陶元曜之言有虚有实,周氏父子隐居之地并不在此,真实所在只狄梁公知道,欲往北天山访问。议定还未起身,山中接到报告。恰值淳于震回山复命,闻说外湖来了三个可疑的南方人,因老山主不愿在本山杀人,止住众小侠,不令与来人对面,内中恼了妹子淳于芳和陆萍、周靖,已然议定,来人一走便尾随下去,照他那等挨家盘诘无礼可恶。”不问来意如何,只一出省境,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将人制倒再行拷问,如是奸细立时杀死,否则看事轻重发落,暗忖:昔年追随恩师神眼邱林,在湖南大云山练习剑术,为了心志虽然紧纯,资质尚差,难到上乘境界,身剑未能合一,便随恩师溯江而下,行道积功,均在大江南北各省,凡是高明人物俱都相识,这三人口操南音,又非云龙山派来,探报又说他不是庸手,许是旧友也未可知。正谈说间,忽闻要寻狄梁公访问周氏父子,照此说法,怎会是仇敌爪牙?心中奇怪,忙即讨令,夜往外湖探查。淳于姊妹还恐乃兄人单,暗中跟去。淳于震到后一看,竟是熟人,当时不知何意,未与相见。三侠次日也自起身,淳于兄妹早在当晚绕向途中等候。 文公穆、刘沛、徐成玉芒砀三侠和淳于震以前原是相识,见面惊喜。淳于震问明来意之后,便告以塔平湖忠臣义士剑侠英杰如云之盛,又代周靖解释,并说:“同行女子便是舍妹。”三侠闻言自生仰幕,便请引进拜见山主和老少诸侠。淳于震答说:“山规甚严,引进外人尚须请示。三位兄台来访,虽决不会拒见,也须先容。”淳于芳说: “大哥不必多虑,我代你先往请命。你陪三兄随来便了。”说罢,一纵遁光便自回山。 老周山主立命延请,见后请人宾馆安置,盛筵相款。山中例规,不是本盟弟兄,外客无论尊卑长幼,俱送宾馆待承,平日除公宴外,只由所访主人自行作陪,那本不相识的轻易不在一起,便偶相见,也只略叙寒温,礼貌虽佳,无什话说。这三人性情又颇刚直寡和,为爱当地湖山之胜,离新年已无多日,主人再殷殷挽留,便住下来,准备过了灯节再走。第三日便是除夕,连着三日,均是淳于震当班轮值,宾馆中只派一弟子陪侍。山中年夜盛宴,座无外客,三侠知道山规如此,淳于震又不时抽空前往赔话,对朋友十分真诚恳切,起初未以为意。晚来备有礼盛筵席,三侠吃完,隔窗外望,全山儿童正放花炮,到处萧鼓齐鸣,笙歌细细,山上山下以及滨湖一带,点起无数红灯,山有入口,地出温泉,尽管大雪之后玉积银堆,湖水不冰依然沦涟,花炮灯火照耀碧波,点缀得年节风光又是清华又是宏丽,一时酒后乘兴出来散步,观玩年景,无意中听到几个刀牌队中小飞卒谈起元旦大操之事,把那六合九宫阵法夸得天下无敌。三侠因对方俱是幼童,未以为意,不合上前搭话引逗。山中这些小英雄俱都好胜喜事,早知来了三个能人,自己恐怕慢客受责,和人比并,却故意说些激将的话,想激三侠明旦攻阵。三侠果被激动,到了演阵时节,正想如何措词和主人说,正赶山主传令,命淳于震师徒攻阵,恰对心思,便和淳于震说,要往阵中见识一回。淳于震知此阵乃诸长老所传,三侠难于讨好,始而再三劝阻,令与众门人随时随地分别倒换上前,不要分开。三侠不便再强,勉强应允,否则非丢大人不可。 三侠均比淳于震年长,俱是见多识广久经大敌的能手,又各有一口吹毛削铁好宝剑,上来看事容易,哪知淳于震气三侠狂做,推说要试众弟子的功力,并不当先引导,只在后面督队,遇到前途有险,方始喝止,一任上前,全不闻问。刚进阵门不远,便将埋伏触动,天昏地暗,白日无光,连遇两次大险,均仗淳于震提醒,才未入网。三侠仍不服输,重又抢向前去,于是误入晦门坎宫绝地,一时阻碍横生,渐渐入了牛角尖,转来转去,只在数丈以内,这还是主人留有情面,不然早已束手受擒。三侠这才看出真个厉害,最奇是那些列阵的敌人,照着上面所见,凭武功决非自己三人之敌,可是一经交手,俱是力大无穷,宝剑也不能断那兵刃,跟着烟光一闪,左右和后方立现出一大陷阱,前面敌人不战而退,同时头脑便觉昏晕,摇摇欲倒,耳听淳于震大喝道:“前有陷阱和法力禁制,万进不得!余下三面倒是幻景,速退要紧。”退下一看果是实地,在自忿激,无计可施,似此东奔西驰,左绕右转,往复回环了一阵,虽只个把时辰并不算多,无如身在阵中的人,受了奇门遁甲的禁制,头昏眼跳,身上好似压有千斤重力光景,又复黑暗不辨东西,步步皆险,穷于应付,端的力绌势蹙,无计可施。淳于震看出够了他的受用,方始说出前言,令众弟子分别觅路进退,自和三侠去往将台。三侠到此境地,悔恨已然无及,事由自己力请,不能怨人,只难受在心里,这且不提。 台上诸侠早见这一队攻阵人的狼狈之状,一见四人到来,立将台前禁制移动,放其纵上,见面少不得敷衍几句。正谈说间,阵中忽有三人飞入,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红衣少女同了淳于荻,突由正西方明门冲入。来人甚是内行,入阵便走上反五行的躔道。 那时众弟子刚刚议定,试探着寻找出路,吃三女赶将上去迎住。淳于荻喊道:“你们都随我来!”说罢引了众人,径由东北绕向正东震宫生门穿出,所经之处如人无人之境。 陆萍还想倒转阵法拦阻时,淳于芳忙拦道:“五哥不可冒失,大漠庄齐、孙二位姊姊来了。”一言甫毕,两红衣女子一纵遁光,已飞上将台。原来二女一是芙蓉剑客齐良长女齐令贤,一是哑昆仑孙同康的侄女金麟剑孙宝玲,乃大漠庄小一辈女侠中有数人物,因和淳于芳交厚,闻说后山隐居的独臂老侠沈氏父子,尾随妖僧吃人识破,特意赶前拜年,就便打听沈氏父子追敌经过,到时正值操演阵法,本想暂作旁观,等操演毕,再由淳于芳领往后寨参见老山主和雁山六友等老侠。行抵山脚,正往上走,淳于荻闻得望亭轮值的人传报,大漠庄有两位女侠来访乃姊,忙接了下来,陪同在半山坡上观阵。二女原是行家,见周、陆、淳于诸人把玄门中最高深玄妙的阵法,以人力来布设,中间虽藏有奇门遁甲妙用,仍是人为主体,难得是那多的人,训练那么纯熟,武功均非寻常,不禁连声夸赞。 这时三面攻阵的人,只马玄子因以前曾经试过,又曾眼见周、陆、淳于等男女小侠教练演习,识得微妙,知道此阵变化神奇,上来处处留心,不似王狮叟自恃性急,一到阵中,觉出形势不佳便即停住,正在静心观察,准备辨清门户躔度再行前进。台上诸人早知王马二人只凭步行想在阵中随意穿行,大非容易,马玄子交厚,性既和易,又识得一些变化机密,至多迷了方向进退皆难,尚不致闹什笑话;王狮叟性刚好胜,多年盛名大非容易,万一逞能,不知进退,陷入伏中吃点小亏,虽说咎由自取,当主人的也不好意思。此人又是做性,公然前往接引,他必内愧,不无介介,阵法玄妙,敌人入阵,几个变化以后,不特门户方向全迷,当时天昏地暗头晕眼花,仿佛陷身浓雾之中,对面不能见物,所看到的全是幻景虚影,再一冒失前进,立即被擒或是自行晕倒。可是人伏之敌虽然四望沉冥一片漆黑,主持人和局外旁观的却和先前一样,全阵清明纤微悉睹,且敌人为阵法所困,只管在那大只方丈之内往返奔驰乱窜乱转,十分可笑,而敌人却是茫然一无所觉,马玄子比较内行,虽也触动埋伏,人却知机,没有妄退致蹈危机,王狮叟先在阵中急行乱扰,已然闹了笑话,现又危机四伏行将人阱,如何能再延迟,坐观成败? 忙先发令,将那一带的阵势略微变易移动,免其误投陷阱,再由陆萍赶往,假作由外人阵,于不现形迹之中引其上路,直赴将台,将这面子圆过,以免彼此不安。马玄子虽把埋伏引发,身未人伏,无须往接,地位又好,离台甚近,只由周靖将那一带奇门禁制止住,同时再把那一带的阵势略微移动,使其来路直对将台。经此一来,马玄子首先辨明途向,直往将台赶去,王狮叟也自警觉,脱困上台。还有中路这一队,人数既多,淳于震意在考查众弟子功力悟性,又不忿文、刘、徐三侠做愎不纳忠言,欲使知道厉害,于是变做老鼠钻牛角越钻越紧,直到三侠计穷气沮,淳于震才借话点醒,引往将台,剩下许多门人,却令各凭所学,相机遁出。 淳于荻因此次操演时久,午宴将开,又有佳客来访乃姊,急欲双方见面,引了来客见完了本山诸老辈,再延往紫琼窖款待欢叙,乘着新春元旦快叙为乐,心中早已不耐,巴不得立时收场才好,及见淳于震丢下众弟子不管,知道这些人中,至少还有一小半人要入伏失陷,照此情形,料非急切可完,有心冲入阵内,将众人全数接引出阵,以便早完,但又陪着来客,不便独行,想了想,故意说道:“看今天情势,收阵还早着呢。家兄也是不体念人,新春元旦,却令这些门人犯险,自去觅路出入,如有失闪挫折,岂非晦气!久闻二位姊姊道法剑术无不高明,何不径往将台上去,将家姊唤出阵来?我也就势引众弟子退出,使他们早点收阵完场,我们好玩。”齐令贤为人谨厚安详,觉着主人元旦演习阵法,本山诸老以及全山长幼人等均在旁观,可见此举甚重,自身是客,如何可以冒失人阵,方自沉吟未答,孙宝玲早抢口答道:“我早就有这意思。只是主人元旦阅操盛典,外人岂可入阵相扰呢?”淳于荻道:“这个无妨,姊姊没见上台去的几位么? 除去家兄,全是外客。今日乃是寻常例操,不过正值元旦,人都清闲无事,又值开山之后,人都聚在这里,显得热闹罢了。”二女也因当日还要赶回大漠庄去,不能在外久留,急欲与淳于芳相见,又认淳于荻憨厚真实,言必不虚,便即应诺。二女因淳于荻不能御剑遁,先是一同步行赶往阵内,等与众弟子对面,笑道:“二位姊姊,你自请上台吧,我引他们出阵去了。”说罢,引了众弟子由明门绕出。二女各纵遁光飞上将台。 淳于芳见了大喜,忙向台上诸人分别引见,随向周靖道:“荻妹已将众弟子引出阵去,阵法已挨次演习。天已不早,请和诸兄收阵,分散他们。我陪二位姊姊去见诸老辈,事完均往紫琼-小饮,元日宴我和荻妹不入席了。”周靖笑道:“二位世姊不是外人,又是飞仙剑侠一流,想不致厌恶我们。少时把我们这两席也移往紫琼惹去,以免破了旧例使同盟兄弟姊妹分散,不是好么?”淳于芳答道:“由你。”随向众匆匆作别,同了齐、孙二女,同驾遁光向山半飞去。因齐令贤坚执后辈之礼,到了日月堂前降落,并改步行,绕往后寨。刚经过日月堂,见一侍者迎面跑来,见了淳于芳躬身说道:“老山主有令,请大小姐陪了齐、孙二位小姐先往紫琼-款待,老山主和诸位老侠现陪两位远客和嵩山少主望楼观操,少时阵收客去,即往紫琼-相见。”淳于芳闻言料有原因,便即答道:“烦你禀告老山主,齐、孙二位小姐亲来与老山主和后山诸位老前辈拜年。照你传话,那么后寨我们暂时也不去了。我本在紫琼-备有酒席待客,齐、孙二位小姐一时不走,请老山主事完再来好了。”齐令贤笑道:“我二人此来专程与各位尊长们拜年,本无什事,既有远客在座,反正日内还来,就有什话,与芳妹说也是一样,烦劳转禀,索性不要劳动吧。”淳于芳眼快,遥望前面望楼上,老山主周澄假做凭栏观操,一手微垂栏外,对着自己挥了一下,想起今早远客来得突兀,料有原故,便向齐、孙二女道: “三位姊姊,有话到我那里再说吧。”一面挥手,令侍者复命,自陪二女回转步行,往紫琼-走去。 石阶下未一半,广场上阵势已收,所有健儿均各分散,钟声又起。因是每年第一次盛宴,人数又多,全山人众各有入席地点,这未次钟声打罢,不多一会便自开宴,山上山下一干男女老幼,各往预定之处走去,往来如织,看去甚是热闹。孙宝玲笑道:“到底这里老山主一切日常行动均用兵法部勒,与别处不同。全山上万的人聚在一起,尽管此来彼往,看去繁多,厂丝不乱,更听不到一点喧笑之声,也没一个抢先拥挤的。要是我们大漠庄,人还没有这一半多,真要照这样子同时入席宴聚,别的不说,单是互相说笑之声,早听出老远去了。”淳于芳笑道:“大漠庄人间仙境,所有的人个个终年欢天喜地。我们这里多是孤臣孽子,每年除夕子夜后祭庙,老山主照例必要召集新春元日第一次欢宴,但是前儿个时辰,老山主和那几位遗老旧臣激昂慷慨声泪俱下的情景,怎么也不会健忘,任多高兴的心情,由不得也要减去多半了,怎能和贵庄仙居的人相提并论呢!” 正说之间,柳春同了丁良正故意一同绕走过来,齐、孙二女侠二人均曾见过,便同让立在侧,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各叫了两声“师伯叔”。淳于芳眼快,早已看见丁、柳二人是在人丛中一路闪避绕越由上下驰,再由前面去路绕迎上来,心本嘉许柳春,丁良是陆萍惟一爱徒,平日十分恭谨,人极机智灵巧,也是素所心喜,另眼相看,不以寻常相待,便笑向丁良道:“柳春新来,没有你坏,适才你在和柳春耳语,如今又由前绕来,必是不愿随众人席,想到我那里吃去,对不对?”柳春见被道破,脸上一红。丁良含笑躬身答道:“弟子怎敢和师叔取巧!二师叔做的菜好,时常赏给弟子吃,叨点口福还在其次,主要是想齐、孙二位师伯难得到此,弟子等如若侍立在侧,既可得点教益,更可长点识见,听听有什事可供奔走没有?求师叔恩准。”淳于芳边走边答道:“我早知是你出的主意。你终日惦着北山的事,一是齐、孙二位师伯到来,便打主意探听消息。你以为事情容易呢,到时就知道厉害了。你虽胆大,人却聪明,既如此好胜贪功,我也不肯阻你心志。不过二位师伯和我未说什话,是否于北天山冷魂峪之事有关,尚不一定。 好在你二师叔今日备有两席,你两个随去无妨。人数已多,别的师兄弟却不要再约去了。”丁良同了柳春在后随了同走,忙答:“弟子此事不愿人知,除二位师叔外,只和师父谈过,连柳春虽有相约之意,那还是因闻他本来不久要去之故,现在尚未谈及。事关重大,如何敢于冒失?再者他们未奉师叔明命,也决不敢。” 淳于芳没有再说。跟着周靖、周谦赶来,遥望陆、鲁、周、马诸侠,已陪了工狮叟、马玄子由别路到了紫琼-前溪桥之上。淳于芳笑问周靖:“我大哥怎的尚未来?”周靖低声答道:“淳于兄为人谨厚,因觉他那三位朋友适才攻阵栽了个软筋斗,面上神色老是讪讪的,心情难知。这三人本以外客相待,与王、马两兄不同,既不肯引来与我们一起,又恐怠慢了他们,行时,用暗语相告,说要陪那三人同饮,不往紫琼-来了。”淳于芳道:“这三人既有三侠之名,当不致是什好恶之徒。他先看事易,攻阵以前保不说上两句大话,不料几陷阵中,自觉无趣,也是人之常情。大哥恐有差池,不肯引来,虽说小心稍过,近来我们踪迹已渐泄露,年前又有那大一场风波,谨慎些总好。”众人一路谈说,不觉到了地头。陆、鲁诸侠已到,淳于荻迎了出来。柳、丁二人随同进屋一看,就这半早晨的工夫,淳于荻已抽空回来,把那外问大敞厅重新布置,又是一番景象。只见晨烟烘窗,梅影在壁,岁朝清供,色色新鲜,满室芬芳,清馨袭人,器用精洁,纤尘不染,端的又是高雅又是华美。齐令贤知淳于芳平日不是单骑荒漠,绝尘千里,便是御剑飞行,上下天空,家中琐事一概不问,全是乃妹一人布置,见改旧观,知是淳于荻所为,笑道:“二妹外表豪爽,好似粗枝大叶,内里不特心细如发,并且自有丘壑,无论饮食器用之微,只经她手,便成绝胜,真可令人佩服。”淳于荻笑道:“姊姊你这些话,比骂我还苦!”齐令贤笑道:“焉有是理?我说的是真话。”淳于荻道:“别的本领我没有,平日专好弄些吃的用的,收拾屋子。这原是我短处,姊姊却说我可佩服!你说我怎么会布置?像你们大漠庄仙居内有几处,要了我的命也布置不出来。这是违心之论,不用说了。我生来是个独角丑八怪,你不好意思明说,却说我外表粗枝大叶!”齐、孙二女见她说时摇头晃脑,头上肉角颤巍巍乱动,都忍不住好笑,知她素喜说笑,也就不再分辩。 淳于荻还要说时,淳于芳已把另一边先到落座的本山诸侠和王狮叟、马玄子二人引了过来,互相礼见,重新落座。跟着又来了几个少妇少女,俱是后山诸老侠的媳、女,因闻齐、孙二女侠来,淳于姊妹又着人请宴,特地赶来陪客。彼此相见礼叙,二侍女已将席面摆好,来请入座。男女人数差不多相等,无形中分成两桌,只淳于荻一人在男席上当主人,柳春、丁良也得列坐下位。因是元旦春宴,讲究家厄风味,不尚海鲜,但是样数甚多。鸡鸭鱼鳖,牛豕羊鹿,均分干鲜两种,此外更加上许多山中野味以及蕉笋藩蔬、菌蘑鸡熏之类。开头席上,先陈列着四十八个式样精雅玲珑小巧的特制春盘小碟,荤素相间,糟腊风卤,各极其胜。为了菜肴繁多,每品只一小碟,以免残余暴珍,底下热菜也多是重质不重量,客人意如未餍,可以随时增添,连前和后,共有一百多品,均是隽永鲜腴,精致绝伦,色香味皆擅胜场。座无外客,主人只有两名慧婢,一个去往厨下,助那代淳于荻做菜的厨姐切割传餐,室中只有一婢,在女客席上随侍服役。男席便由柳、丁二人随时代为传递。 柳春见那菜肴比大漠庄样数多出好些,看去珍品无多,华贵似乎稍逊,而鲜美新奇,风味之佳,又自不同,方在暗中称奇赞美,忽听丁良含笑悄告道:“今日座有大漠庄来的佳客,十五叔又在卖弄她的好手艺呢。”说时淳于荻已早走往厨下监制一样珍味,恰巧完事,才由厨下走来,被听了去,入席朝丁良瞪了一眼,笑骂道:“你这小猴儿,也敢和你师父学那贫嘴编排我么!再如乱说,过完十五,叫你知我厉害!”丁良忙道: “弟子怎敢无礼!十五叔,大人不见小人怪,今日元旦,直当童言无忌吧。”淳于荻笑骂道:“你们真个难师难弟!有那宝贝师父,便有你这宝贝徒弟,都是一样狡猾。”淳于荻和陆萍、周谦、马玄子诸人均喜互相嘲笑,已成习惯,如照往日,陆萍听了此言定必反唇相讥,淳于荻也因陆萍这日面容庄静,不甚说笑,想起先前和周靖斗口负气时言语神情,重又勾起疑念,有意借说丁良逗他开口,哪知陆萍竟是置若罔闻。淳于荻虽喜和陆萍等嘲笑,但是平素为人心热情重,又最爱群护友,料定陆萍日内必有出人意表之事,心中愁虑,忍不住叫了一声“五哥”。陆萍早知她的心意,不等再往下说,嘴朝对席齐、孙二女一努,使了一个眼色,意是有外客在座,不令多说。淳于荻话到口边,见状重又忍住,知道陆萍为人外和内刚,如有什事,谁也阻他不得,心中盘算未来之事,万一出了乱子,如何补救应援?便未再提。余人正与王、马二侠谈笑畅饮,均未在意,只马玄子一人早就看在眼里,对于陆萍未来所行之事,虽然行险,心却赞许,只作不知,一面留神查听对席齐、孙二女所说的话,并未代他说破。一会淳于荻又被女席上齐令贤唤去,就此岔过。 这一席直吃了个把时辰,未了还是来客直说酒足菜饱,一会还要回庄,方始送上饭食年糕。众人已然吃饱,男客多半量大,尚能努力加餐,女客自是秀气,只把各种食物略微选尝少许,饭均未用。齐、孙二女虽然家有良庖美食,与塔平湖来往亲密,日月无多,尚是初次口味一换,女易牙所制美味虽也吃过不少次,似此盛设相款,又是真好,自然觉得味美异常,称赞不已。席散以后,淳于姊妹因外屋撤席尚须收拾,又请众人去至内室品茗。柳春见未招呼自己和丁良,本想在外屋守候,因丁良暗中连打手势令其同进,只得搭讪着随同跟了进去。里屋大约外屋的两倍,却隔成两间卧室和一间两慧婢所居的下房。众人去的乃淳于芳所居,略作长方形,约占全数三分之一以上,比起外间似还大些,但没那多陈设。柳春一看,哪像是少女的闺阁!左壁当阳一面,满壁架上陈列着许多经史子集,当窗一个大理石的紫檀丈许长案和一把同色大椅,案列精纸佳墨,海碗大小两个大笔筒,散插着大小数十枝名笔,另外古端砚两方,款识名贵,式样尤为古雅。凡是文具,如水盂、砚滴、笔架、画格之类,无不毕具,件件俱是珍品,更有装演精雅的各代名碑法帖叠向案头。案旁两花架,一陈水仙,一陈梅花,虽然寥寥两盆,但是花影横斜,暗香浮动,玉花翠叶,静立亭亭,起人幽赏,意远心清。那梅花又是白色重台,老千古拙,姿态天然,不假揉作,枝繁花密,一片香雪,分外显出主人的胸襟高洁,不同庸流。右半玉几横琴,壁悬长剑,另外散置一些极华美精雅的器用坐具,位列井然,恰到好处。靠里墙,用隔扇隔出两丈方圆一间小室,锦慢低垂,想是主人卧榻所在。 众人刚落座,忽一侍者由外间走入,报说“老山主到”。众人连忙起立,正待出迎,门外已有两老者走入,一是老山主周澄,一是雁山六友中的石铁华。齐令贤、孙宝玲便拜了下去。周、石二老一面谦谢,令淳于姊妹代为扶起,还了半礼,命众同坐说话。柳春、丁良侍立在侧。二老和众人分别落座以后,齐令贤道:“侄女等今日来此,与诸位伯叔老前辈拜年,不料座有外客,未得当时进见。又听芳妹说起,叔母和后山诸位老夫人,今早天明祭神之后,便在佛楼哮经,为国祈福,须到傍晚才罢,因此未敢惊动,连后寨也未得去。适听传命,令侄女等在此等候,不知有何吩咐?” 周澄笑道:“二位贤侄女新年远来,理应当时延款,只为昨晚得信,今早开山以前,有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因事来访。此是昔年故交至友,又系世外高人,本无所用其避忌,但由这两位老友身上,另外引来一个不速之客。此人业已出家多年,虽是旁门中人,近数十年中颇知自爱,敌党曾经几次卑礼延聘,意欲加以网罗,均被严词坚拒。未了一次,因来人见他不受利诱,知他有一侄孙,最是疼爱,欲以计诱势迫,故意买盗诬攀,将人擒去,再市恩惠,假作闻信赶往,以上命特旨金牌向官府强要犯人,正待当堂释放,不料敌党用这类诈计收买有本领的人物乃是惯伎,早已被他识破,得信连忙赶来,恰好同时到达,不等开释突然飞落,当堂用法术将全体官役人等禁住,毁了刑具将人救走。行时那作说客的狗腿因看不出风色,意欲买好,刚上前开口说不几句,吃他一掌打落了半边牙齿,当场用法术揭穿阴谋诡计,辱骂一顿,带了所救的人昂然走去。这一来自然结了仇怨,不知怎的被狗主人知道,愤怒已极,随下密敕,非要杀他不可。双方曾经交手几次,敌党并未得手,反叫他伤了两个会剑术的党羽,于是仇恨越深,到处约人寻他祖孙报仇。他见仇人势盛人多,自己不怕,恐他侄孙一时疏忽受人暗算,仗着年轻还未成家,除田产外无什牵累,一时负气,命他侄孙也出了家,先带往云边哀牢山中,交托当地隐修的道友暂住,自己愤气不出,独往敌人宫中大闹。本意给敌人一个警戒,哪知敌党早有防备,党羽既众,内中颇多能者,几乎吃了大亏,所谋未遂。后经一个现被敌人收服的同道之友出头和息。他对敌人本已怀有戒心,而敌人也知他难惹,防不胜防,均愿把话说明,从此两不相扰,方始罢休。他也把侄孙召回,仍令还乡守业,延他家中宗嗣。此人性情刚愎,眶毗必报,无论相隔多年,哪怕些须嫌隙,也决不忘情,事情虽了,依然忿恨不消。同来二友是他患难恩交,因友及友,对我也颇看重。 “我知此人最重礼貌过节,先前二友又是为了我们之事而来,故此把开山典礼移后,给他一个好面子,和我们倒是相处甚善。只是此人二十年前曾受过令五叔郝子美一场大奚落,又几乎被令尊断去一臂,引为奇耻大恨,立誓不肯甘休,无如川东五老虽是异姓弟兄,情逾骨肉,人多势众,又得峨眉嫡传,法力高强,飞剑神妙。以前失挫,便为轻敌自恃吃了大亏,如何还敢造次?这多年来,空自怀恨,不敢妄动,加以五老自弃川东故居,久已无人得知踪迹,他又连年有事,无暇及此,初意炼好可以克敌制胜之宝,再寻上几个好帮手,访查出令尊等下落再行下手,这次来路途中,遇见当年代他和息的敌党,无意之间得知五老在此隐居,立即勾起旧日深仇,意欲乘机寻仇,终觉势孤力薄。 同来二友对他复仇一节早有明言,双方都是朋友,决不左袒,劝他既不听,也不再劝。 他和天山冷魂峪老怪,以前原是同门师兄弟,乃师峨眉后山兵解之后,老怪虽另拜人为师,彼此老交情仍在,适对我说,不特令尊和郝五兄是他仇人,近年五老子侄门人在外行道,又曾伤了他好几个同道亲友和故人之子,此仇非报不可。我和五老交情也不瞒他,表面和同来二友一样,无所偏重。 “适才二位贤侄女到来,我恐上楼相见引起争执,故此有屈稍候。听此人行时口气,是往冷魂峪访老怪物,约其相助。老怪前和令三叔打赌,取那冰窟藏珍,本是阴谋诡计,不过老怪物脾气虽是极怪,说话还能算数,只不使他有所借口,去的门人后辈至多白费心力不能下手,除非去的人自不量力,未奉师命贪功独往,触动埋伏无力抵御,老怪决不致出手伤害来人。此人一去,老怪有了借口,无须如何出手,只作不管闲事,任凭双方自了仇怨,那去的人是否不吃他亏就难料了。此人和老怪,令尊等五老弟兄自不放在心上,派去的人却须慎选,既要胆大心细,法力剑术必须高强,又须持有护身法宝和抵御千万年凝积玄阴酷寒之气的灵药,才可前往。尤其夜长梦多,三月之内必须下手。日月如久,老怪邪法练成,党羽日众,再借故把脸一破,就更难办了。固然五老弟兄妙算如神,但是事隔多年,久已冷却的事,未必能想得到此人会来。有劳贤侄女回庄,将我所说禀告令尊和诸位令叔父母,早为之计,取宝之事能够早日观成最好。” 孙宝玲接口说:“这厮名姓,叔父可能说么?”周澄道:“二位贤侄女回去,只将我活一说,令尊弟兄自然明白,此时尚有疑难,不宜明言。”齐令贤正在寻思,闻言猛的想起前年三叔李清苕年初占卦所说之事,不禁惊喜,料知周澄不将名姓说出必有原因,见孙宝玲还要想问,便以目示意止住。周澄随道:“此外石老前辈有一封信,托贤侄女与令三叔父带去。”石铁华随向袖中取出一信递与齐令贤道:“我知令三叔李清苕手边藏有几种灵药,此信便是向他求的,另外还谈有沈老父子之事。以他为人,定必慨然相赠。闻五老弟兄日内要来,请他带来好了。”齐令贤一一应诺,随起告辞回庄,并约淳于姊妹同往,淳于芳本和二女交厚,当日元旦,知二女庄中还要祭神祭祖,许多闲事和礼节,难再挽留,又欲一看花灯之盛,周澄已然点头,便即应诺,向众辞别,准定初二夜里回来。周澄笑道:“大漠庄花灯新奇,饮食精美,你们诸姊妹又极相得。年轻人多喜聚不喜散,你索性初三早上陪了诸位贤侄女再同回来,也是一样。”齐令贤接口答道: “多谢叔父盛意,侄女是定在明晚再来呢。”周澄笑道:“也好,随你们的便吧。”说罢与石铁华起身先走。众人同送出去;齐、孙、淳于四女重向众人作别起身,同驾遁光往大漠庄飞去。 马子玄笑道:“饭东走了,我们还在这里作什?另换一处东道吧。”绛霞、紫云,两慧婢同声说道:“家主人虽走,二小姐置办的年菜点心和好酒还有不少,绛霞、紫云也还能做几样,别处多是官中酒食,恐不合诸位口味,好在一日夜的工夫,别处游乐无妨,晚间酒饭仍请在这里来用吧。”马玄子笑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主人好客,连所用女环也是如此。我们先陪王狮兄游玩湖山景物,就便去往后山诸老家中辞年看望,回来仍就在此聚会,扰她主仆如何?”众人俱都称善。柳春也想随往,丁良暗使眼色止住,一面向陆萍躬身说道:“老山主允给柳师弟在后山备一静室,他新到此不熟,弟子意欲领他去往各处走上一回,再往后山相看住处,不知可否?”陆萍微笑点头。 丁、柳二人随向诸师长拜别,过了溪前小桥,便与众人背道而行,沿着山脚往湖边无人之处走去。行约半里,回顾诸师长已然隔远,丁良笑对柳春道:“师弟知我唤你同行心意么?”柳春答说:“小弟不知。”丁良道:“我一则见你聪明至诚,与我性情相合,一见如故,这里法令甚严,现值新春元旦全山同乐还不怎显,平日一步也走错不得,你新到此,周二师叔正与各位师长欢聚,你来得突然,无暇指教,所以我想趁着眼前闲空分别指明,以免无知误犯,谅不到致有什大碍。二则这里一班同门师兄弟,能常在各位师长侧随侍的,均长识见,得益不少,但是本山尊卑之分素严,第一资质心性要好,方能得到各位师长格外垂青,能有这等恩遇的并无几个。天下事都是积久成习,你正好借新来为由,乘着新春形迹脱略,去与各位师长接近。你已蒙各位师长器重,只要逐处留心,随侍上几日,像二位淳于师叔和我师父、马师伯都最爱才,因你此次大漠庄之行,胸中先有好的成见,就着这十几天新春,常时在侧,无形之中自比别的同门亲近,只内中有一两位对你看重,或是开口许你随时前往请教,此后便可得益不少。所以适才观操,我明知淳于师叔眼尖,已然看见我们,故意涎着脸,当她的面绕路迎上前去,试探一下,看许我们随侍不许,便是如此。现在我看出各位师长均已对你器重,你又得大漠庄李太师伯垂青,请老山主特准你一人后山独居,无须再入经武堂随众习武,以后不特成就远大,并可速成。三则不久有奇功一件,师父和我本早暗中商计,背人前往,不过此事尚需一个能手始能成行。我看今日师父与小周山主说笑情景,颇有前往之意。此事别人不行,我知此事非再有一人不可。师父为人心高好胜,胆大多谋,想到就做,我却代他老人家担心。自家人无须客气,论你现在功夫比我还差,并且去那地方十分凶险,事前非有准备不可,你尚一无所知,如何同往,但是你此次大漠庄之行必有所得,又是恃许可以随意出入本山之人,好些方便。我知五老如有传授,必然不宜告人,我此时也无须向你探询,事却非你同行不可。五老乃峨眉嫡派传人,他那玄门正宗传授,说难极难,说易极易,一经领悟,一通百通,你天资既好,又肯下苦,以我所知,不消多日勤习,必能贯通。你虽入门,一切信符表册以及衣物用具尚未领取,现值新年,本无须如此亟亟,为了这件奇功,最好今日便由我领你去往后山看好住处,再由我代你向本山司会、器用、纠查等处报到,领取各物,使你今晚便可入居用功,不必在周二师叔家中借住。如能速成,岂非绝妙之事!不过师父性做,暂时不可使他知道,须听我言相机行事,师弟心意如何?”要知以下一切紧张节目,均在四集内分晓。

二人都是疾行如飞,柳春又是初用甲马,觉着身子似被什东西托住,箭一般朝前射去。大雪广漠,寒风凛烈,上来换气都难,驰过一段方始好些,想要随便开口,原非易事,又曾受过告诫,不令传人,初意陆萍不间,自以不说为宜,但是长此不说也觉不对,何况塔平湖还有恩师在彼,如何忍心隐瞒不说实话?越想心越不安。后来一想,自己如无恩师与五师伯,怎得有此缘福?纵然为此受过,也须实说才是正理。主意打好,心又害怕,老是委决不下。飞行迅速,赶近塔平湖外山口,天光离亮还早。陆萍见已不会误事,便令少歇,遥望大漠庄灯火已为密云所遮,只隐隐现出半天红影。柳春方想开口,忽听几杵钟声甚是嘹亮,由山口内远远传来。陆萍道:“时候还早,我们到得恰好,快进去吧。”随领柳春往山口内走进,这时相隔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严冬沙漠,本就终日冻云密布,星月无光,又当月终,越发阴晦,到处暗沉沉的,如非遍地雪光反映,就是练过几年目力的人,也分辨不出路来。柳春见谷内黑暗异常,一片沉寂阴森景象,休说光亮,更听不到丝毫声息,只是一味酷寒,连风都没有,比起大漠庄火树银花光明世界,简直一个天堂一个地狱。暗忖:今晚除夕,再隔一会便是元旦,听二李弟兄说,这里倚山面湖,形胜天然,不特风景极佳,地势也比伏波卿大,土地肥美,物产丰饶,随着师祖父子,奉着前明正朔,避地隐居的遗民志士英雄豪杰,连各人的亲族徒众,有好几千家。新疆自来地广人稀,照此情形,差一点的大城镇也没这里人多,又过着世外桃源的安逸日子。听说老师祖性情俭朴,不喜奢华,这集众耕作的地方,年下风光多少也该有些点缀,怎会静荡荡的,到了门前还见不到一点灯光?莫非这里另有规条,全山人众祭完神便自安睡,连岁都没人守么?心正奇怪,忽听陆萍催走,人已当先前驰。 柳春飞驰了这一程,飞行甲马已能运用自如,一见陆萍足底加快,催令速行,因谷中黑暗静寂大出意外,敌人刚被五老用计逐走,同时又有一位姓沈的前辈异人要寻妖僧报仇随后追去,心疑山中也许有什不测之事发生,一面行法,脚底加急,尾随在后,一面留神观察。那谷口外面两崖对列,一高一低,高的一面也只二十来丈,相隔颇宽,毫不起眼,谷内地势更广,尽是冰雪布满的大小土堆,起伏错落,越发散漫,前面昏沉沉似有一片浓雾。飞行迅速,走了一会,照着大漠庄所闻入谷里程,已将到达,还看不到一点湖山影子。方疑雾气大重,前面陆萍倏地止步,高声唤道:“哪位弟兄在此轮值? 柳春初次进门,可将门户稍微移开,使他见识见识,省得由黑地里要我拉着他走。”语声才住,便听远远有人应声答道:“陆五哥回来了么?怎去了这大时候?再不回来,十四妹又要去催请了。适才总寨传令,说是要等两位远客到来,参与我们第七次开山盛典,加以辰时最好,特地改在辰初二刻升座开山,命全山人众各自随意安歇一会。神已祭过,又无什事,大家谁也不肯去睡,自各寻乐守岁。我们在此该班,闲得无聊,找了两位弟兄,在望楼上饮酒掷将军令呢。阵门已由鲁八哥去开放了,好在还早,你两位到我们这里来,饮两杯热酒玩一会如何?”陆萍笑答道:“十一弟老是童心,将军令有什意思! 我在五老庄已吃了不少酒。人家真会享福,那花灯从古未有,简直不似人力所能制作,热闹极了。看五老夫妻和同座诸老辈的意思,后日许要来呢。” 正说之间,柳春猛觉眼前放光,定睛一看,原来立处乃是一条狭长峡谷,歧路甚多,那光乃是左边入口危崖上所悬大红纱灯。等随陆萍走进,便见大片湖荡,湖右岸是座高山,山上下以及滨湖左右,人家田舍棋布星罗,尤奇是湖水并未结冰,依然清波浩荡,一望汪洋。另外又是一圈山岭蜿蜒,远远将湖环住,水旱田亩、果林菜圃到处都是。因值深夜,虽看不出有多少里方圆,就着眼前这片湖和盆地,也比五老大漠庄大得多,觉着五老庄全景聚在一起,尽管楼台亭馆金碧辉煌,泉石花木匠心独运,壮丽裔皇无异仙居,看去总有一半似出人工所为,除伏波呷中胜景未得游览,又值隆冬严寒冰封雪压,好些地方俱被遮没不能现出以外,此时庄外只是一片冰雪荒寒,了无佳趣。这里虽也一样雪积冰凝,但是四山环拱,一水中涵,旷字天开,田原妩妩,开旷清丽,别具一种淡雅舒逸之致。全景不假一点人工雕琢,在在自然形胜,也没有大漠庄银花人树仙馆明灯红霞丽霄彩云匝地那等繁华褥丽,但是山上下人家园林以及环湖一带,点着千万盏一色红纱灯。另外每隔一二数十步便有一个宝塔形的铁架,里面燃着一种粗如人臂长约丈许的蔑制火缆,好似经油浸过,火力极强。山腰上有一幢形似庙字的大房舍。由门前起直达湖滨,更有两列铁火架,里面烧着整个燔柴,连同那许多灯光火光,照得到处通明。 因值年底大雪之后,所有树木俱都积满冰雪,玉树琼林之中,掩映着万盏红灯,煞是好看。那先答话的地方,是一八卦形的亭子,设在来路入口右侧危崖顶上,亭甚高大,面面皆窗,崖上山石错落,十分险峻,左侧全被山石林木挡住,只有三五红灯隐隐闪动。 有一短衣少年,穿得甚是单薄,身法却极轻快,正由左侧密林中飞也似跑出,相隔那亭还有五六丈,只一纵,便和投林飞鸟一般穿窗而入,到了亭内,仿佛说了句“果然是有点冷”,底下便有数人接口,说笑起来。 再看前面,人家虽多,由山上到山下,仅看到一二十个成年人,稀落落隔上老远一段才发现一两个,都是一色的反羊皮衣裤帽兜,手持钩竿、长大火钳,有的身后背有大柴筐,知是往各地铁架中添续柴火的人。男女幼童却多,各穿着各色锦绒制的皮紧身,下有绑腿,腰系皮带。偶有几个穿着大红短皮斗篷的少女,此外不分男女,每人俱是一顶三元护耳银鼠出风的各色缎里皮帽。这些男女幼童,最长的看去也不过十三四岁,连四五岁的都有,通共约有五六百之多,却不聚在一起,多的一二十,少的五七个,各自结伴玩耍。有的放着花炮,有的点着极讲究工细各种鸟兽虫鱼形相的各色纱灯,满山上下,滑雪飞驰为戏,年虽幼小,身法和脚底均似得有高明传授,甚是轻快稳定。有的聚在一起,借着灯光踢毽为戏,各使出许多花样,一身解数,直和打拳一般,妙不可言。 另有两处女孩,各就山限水涯吹萧摩笛,音声清妙,响动水云,端的是,五花八门,说之不尽,各有各的妙处,迥非寻常人家儿童所能比拟。因本山居人情如一家,又仿佛把大片山水合成了一个大花园,人家全是敞屋,随着山水形胜,因势利建,只有房舍门窗户壁,并无垣墙,又当除夕,家家红烛高烧,人都聚在里面行乐守岁,天气又冷,成年人只沿途各处守望添火的一二十个,直形成了一个儿童独有的乐土,由不得使人见了欲羡,触动童时嬉游情致。 柳春方觉有趣,又听崖上八卦亭中有人唤道:“当真陆五哥就不上来坐一会么?” 陆萍回头,笑答道:“我已两三夜没睡了,趁这点闲时候先歇息一会。你们自掷将军令吧。”说罢,又催快走。柳春随着飞驰,沿途遇见好几处男女幼童,见了陆萍,各按辈份为礼,兄长伯叔,纷纷笑语相唤。陆萍只把头一点,口答:“你们好好玩乐,天亮再见。”话未说完,人已驶出老远,晃眼赶到山脚,那所形似庙堂的房舍,近看规模越发崇阂广大,气象庄严。陆萍却不上去,引了柳春,沿着山麓西行半里;才吩咐收去甲马,拾级上升。刚往山坡上面琼林之中穿人,便听前面有人笑说道:“陆老五怎没信实,却教我们远客久等?”同时又听一人道:“马玄哥,你不是料李老前辈言如律令,向无更改,小徒多半初五以前不能回来么、怎的陆五哥一去就把他带回来了?”柳春一听是师父周谦口音,不禁心花大开,也不顾再听双方说笑应答,忙赶过去一看,对面迎来五人,师父果在其内,另外以前在延英小集临别时拜见过的两位师伯,一个红脸矮胖子,看去面容光润,目光如电,年纪似乎未老,却生着一部极长美髯;一个面貌清秀,前朝山人装束的瘦长子,年纪仿佛更轻。周谦随向那同行四人引见道:“这位是甘肃新来的大侠王狮叟老前辈,承他老人家不弃,与我们忘年论交。你也高攀,称他师伯吧。这位胖胡子是我们的好友,和你王师伯同一外号,老少年马玄子,其实他比我们大不多少,交好已有多年,也是新近才得高攀,定了称渭。你也随着叫他师伯。这两位师伯是你本门中尊长,前已见过,尚不知名,一是你二师伯铁爪方明矩,一是你四师伯巨灵掌马骗。你都上前拜见。”柳春忙即一一跪拜。 马玄子笑道:“周老二,你教徒弟做磕头虫,有什意思!快些起来,我们去吃淳于二妹的春卷去吧。”陆萍笑道:“我已三夜未眠,这位女易牙又见我不得,没的新年新岁招她骂我矮鬼!她多丑是个女的,又没法和她计较,这美味我无福气消受,你们自请,可把柳春带去。我往周老二书房打一个盹,不是好么?”周谦方笑说:“你不去不热闹,好些弟兄都在,那里春卷之外,还有风腊鸭盹、腊山鸡脯、桂花糟鹅、风腌笋脯等好酒菜和绿云香稻稀饭,甜的有她自制的百花蜜糕、玫瑰年糕,这都是你平日极爱吃的东西,大概还有专为你预备的。我们原定吃完年消夜,一直玩到山主升座,参与完了开山盛典,再想主意寻乐,索性到初一烧完夜香之后再睡,你不去如何能行?”陆萍笑道:“你不用说这许多好吃的东西来馋我!一则这位女易牙我惹她不起,二则大漠庄那里厨司并不在丑姑娘以下,味道各檀胜场,各有口味,不能因我吃得合口定高下,可是一应陈设器皿和颜色搭配,却比丑姑娘讲究得多。我陪侍五老已然吃够了数,那酒尤为醇美,如非别时郝五老侠给我一粒醒醉丸将酒解去,几乎醉倒那里。好容易得点闲空,正好安睡,哪能陪你们去引逗这位丑姑娘取笑呢?说什么我也不去,你们自请吧。”说时,柳春瞥见路侧一株大松树后,轻悄悄掩来一个身量粗矮、头生肉角的红衣丑女,似在偷听众人说话,陆萍背向松树,毫未觉察。 柳春一则年轻,阅历尚浅,先就以为敌党人多,颇有能者,一旦惨败被人逐出境外,连年都不许过,料定决不甘服,心中先有成见,再见那丑女突如其来,虽然长得蠢丑,身法步法却极轻灵,自己如非恭敬师长,不敢与众人并立,退立在师父身后,也不会发现。那丑女好似一心避着前面周、陆诸人,没有留意到自己立处恰在周、陆二人的侧后面,丑女掩藏之处,恰可窥见多半,因见形踪诡秘,不时咬牙切齿,戟指周、陆二人,嘴皮乱动,好似恨极,正在暗中咒骂,大有得而甘心之状。暗忖:这里的人都是志同道合,情逾骨肉,并且相遇闲谈说笑,又无避人的话,何须在侧窥伺偷听,又那么恨毒? 照此情形,此女长得如此丑怪,决非好人,弄巧还是敌党乘着事完,对方得胜心安,除夕欢乐,想不到防备的空隙,突出不意派来的奸细都说不定。越看越疑,一面觑定丑女暗中戒备,一面凑向周、陆二人身侧,刚低声说了句“松!”,猛想起这几位师长多半剑侠一流人物,岂有敌人到了面前尚无觉察之理?这里住的都是何等人物,便沿途所遇那多幼童,只在十岁以上的,看那脚底和身法,都不似个好惹,敌人能有多大胆子,敢于轻捋虎须?马玄子又正对那松树,断无不见之理。付说淳于师叔之妹淳于荻生相丑怪,五师伯正在谈说,多半就是此女无疑。心念一动,话到口边赶即止住,仍退到原立之处观看,陆萍好似没有听见自己警告,仍往下说,丑女忽回头朝自己瞪了一眼,马玄子又口角带笑,这上来,越知后料不差,觉着此举冒失,方自内愧,猛听丑女怒喝:“你这矮东西!”声到人到,灯光之下,只见红影一闪,人已飞扑到了陆萍身前,同时,众人哗笑声中,陆萍也未循声回顾,忽然拔地而起,宛如飞鸟冲空,竟向对面一株五六丈高的大树梢上飞去,轻盈盈落在一个横枝上面,人和粘在上面一样,只枝梢往下一沉,连上面缀着的冰雪都未摇落。 淳于荻怒骂:“我姊姊叫我新年忌口,不好骂你。矮东西,快与我滚下来!”陆萍拍手笑道:“你有本事上来。我早知道你藏在树底下偷听壁跟了,今天不过话不留神,犯了你的忌讳,有什了不得,也值大年夜里和你拼命?”淳于荻怒道:“你专一在背后挖苦我,比周老二还可恶,你欺我没你身子矮小轻巧,擒不到你么?你是占了人家徒弟的光,早晚总有一天被我冷不防擒住,叫你好受!我就不上去,我也不走,看你怎么下来挺尸去!”陆萍笑道:“你这是忌口么?我知你是馋嘴姑娘,要舍不得请客,借题耍赖,把好菜好点心留给自己慢慢享受。丢得起这大人,你就守在这里。我等上一会,到天快亮你客请不成时,我自会走给你看。我到迎旭堂后找地方打盹去,你只干看着不能走进,也是无奈我何。”众人全被引得好笑。继见淳于荻急得咬牙切齿,将脚连顿,口口声声不与陆萍甘休,周谦方笑劝道:“二妹看我面上,饶了这矮子吧。”淳于荻气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专和矮子通同作弊,变方设计怄我。”周谦笑道:“我知他说你丑你还不怎恨,不合叫你的宝号,更不合说人家厨司比你讲究,犯了两层忌讳,所以不肯甘休。好!那你就和他闹去,反正今夜没我相干。主人既是虚邀,玄兄老友,王狮兄新来,怎好年夜里没点款待?且同到我原处吃点粗东西去吧。” 淳于荻闻言,越发急不得恼不得,方喝:“你只敢把客人请走!”周谦笑嘻嘻正要答话,马玄子插口说道:“不要闹了。丑姑娘看我面子,与矮子和了罢。”淳于荻气忿忿道:“说来说去,还是马胡子好些,虽也有惹人生气的时候,从不像这两位狼狈,好刁刻薄一吹一唱,欺人太甚!今晚偏请有远方来的嘉客,我便看你情面饶他,只是矮子背后刻薄我,此气难消!他不是几夜没睡,想困,又不爱吃我做的菜吗?我就拿这个罚他,要睡,不许;不爱吃,非要他吃;一直陪我们到初一夜里,大家都去睡了才许走开,不然,我豁出丢人,与他拼了!休看迎旭堂住着嵩山少主,我一样也会追进去。我横了,谁都不怕!”马玄子道:“说来说去,只是要他吃你一顿么?这好酒菜还怕没人享受? 这个包我身上,五弟下来。”陆萍道:“下来容易。话没说好,等一下地,她那牛角撞我一下却受不得。”马玄子道:“二妹女中丈夫,一向说话永无更改,娃子脾气,休看气大,说完就完。”淳于荻恨恨说道:“还是马大哥知我是直性子,谁似你两个坏骨头,专一耍巧气人,说了不算!你只代我陪客,不许走开,我便饶你。”话未说完,陆萍已如飞鸟下堕,笑嘻嘻立在地上说道:“丑姑娘不要生气,我实对你说,大漠庄我只在四照轩席上略坐,喝了两杯酒,什么没吃。因想和王狮兄长谈,兼尝你的美味,周老二约我同去,我知你见我有气,怕当着人给我下不来,不许入座,明知你性急,久等客不见到,必巴要来邀,故意和老二立谈不走,拿话激你。你由紫琼窖旁小径上走出,看见有我在此,赶忙绕着松林,掩到那树底下偷听,我和周老二连看带猜,早已料到。这一带玉树琼林,灯火通明,又穿着一身红,有多显目!休说我们,寻常人也掩不住。你没听周老二故意背菜谱么?都是存心,却把你逗得满地乱迸,白叫老马他们开胃,何苦?我要是你,偏不许我去吃,那才高呢,气些什么?”淳于荻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好坏骨头!任你说好说歹,我都不听,反正今夜明天我是不能放你,想反激我,由你舒服睡去,那办不到!” 方明矩、马骑同声笑道:“你们再闹,天都快亮了,还消什夜?少时,令姊久等客人不到,又赶来说你几句,何苦来呢?”淳于荻同了众人边走边说道:“我只这一个姊姊,从小相依为命,当然得服她说。这也不是我什短处,我只愁将来她不能常说我哩。 她这时正和周、鲁、淳于、司徒诸位高谈雄辩,不会来的。”周谦接口道:“只顾说笑,我还有个小徒弟,上次延英集宾馆辞别,你没在场,还未和你引见呢。”随唤柳春过来道:“这是你十八师叔,有名的女易牙独角龙女,快些上前拜见。”淳于荻忙道:“我不惯受人礼。天亮山堂一总见礼罢。”柳春一听师父招呼,早抢向道旁迎头下拜。淳于荻连忙闪躲,见人已下拜,又觉不应如此,直说“请起”。众人见她慌张,不觉好笑。 淳于荻骂道:“周老二惯会使促狭!明知我不惯受人礼拜,偏卖弄他有徒弟,非叫行礼,好引大家笑我。”周谦道:“你自己要慌,引人好笑。小辈拜见,乃是正理,如何怪人?”淳于荻道:“我知你两个坏极了。”随对柳春道:“你跟你师父学本领,自该用功,千万莫学他和五师伯那样油口滑舌,刻薄讨厌。”柳春闻言,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只得把头一低闪立道旁,等候众人过去再行随走。淳于荻对陆萍道:“你这徒弟倒很规矩,你莫把他教坏了。”陆萍笑道:“你既赏识,我想叫他兼拜你为师,学好手艺,本山好多一个好厨子,你看如何?”淳于荻道:“谁理你这贫嘴!” 陆、周二人方要开口,忽听前面坡上有一女子,口呼:“二妹,你怎这时才把王老大哥请来?又是和陆五兄说笑罢?天都快亮了!”淳于荻忙向众人打手势,不令开口,随答道:“矮子也只刚来,大年夜里,谁还耐烦理他哩!因为等他同行,才多挨了这些时候。”柳春一看,那经行之处,乃是一片高大萧疏的柳树林,因值隆冬,树叶早已凋零,冰雪堆积其上,变做万千琼枝玉千,纷坡下垂,再加数十百盏极薄而透明的粉红纱灯,一路高低错落悬将过去,照得冰花耀彩,玉朗珠辉,到处通明,越显清丽。尤妙是柳林当中有一小溪,宽只丈余,发源之处本在山上,水由高处随着溪流,蜿蜒曲折斜流下来,到了柳林附近,地势忽展平衍,溪路也改斜为直,因上流太高,尽管到了平处,其势仍急。水和湖水一样,也未冻结,只水里夹着许多碎冰,清波滚滚,水声汤汤,杂以碎冰激撞,发出一片珍琮之声,清越娱耳,两岸高柳琼林,灯光照处,浪花如雪,泛彩流光,好看已极。柳林尽头,一座红栏小桥过去,半山腰里有三四座石峰,参差兀列。 第二座峰前有一片四五亩大小平地,地势比起溪这面稍高。石峰底下建着一幢精舍,甚是宏敞华丽,两旁种着百十竿碗口粗细的竹子。右侧长廊透迤如带,一路都是木兰花树,与前面松林小径相接。精舍前面,平台宽广,雪已扫净。台前一边是大片花畦,一边是二十来株梅花,花开正盛。背倚崇山,面临平湖,更有清溪映带,花树纷罗,这还是在冬令,如当仲春花时,更不知何等清丽美妙!那说话的女子正是淳于芳,穿着一身红衣,走在隔溪积雪地里,正向众人点手问答。玉树明灯之下,红桥雪地之中,点缀着这么一个玉貌羞花、琼肌胜雪的人物,越觉山林生色,仙景无殊,不是尘间所有。 柳春一面心中赞美,一面留神观望,暗忖:这一带的灯并不算多,灯光怎如此鲜明? 还有本地冬雪严寒,滴水成冰,呵气成冻,连大漠庄中小湖也都冻结,怎这里湖水溪流全都清波莹活?溪中虽有一点碎冰,水势这急,也好似别处冲来,不似原冻,天又不是不冷,似此奇事,生平未见。想着想着,已由桥上走过,见桥上悬灯较低,走近前去一看,原来里面点的并非真蜡,与大漠庄花灯所点之物大略相似,并且上下也设有机簧火引,这才省悟,知是淳于芳向大漠庄男女诸小侠学来的奇制,许是时日大促,或是发火燃料所取无多不能遍设,只设了有限的地方,所以先前所见均是寻常灯烛,并还派有旁人照料,这里独无,途中不见添烛剪火值役的人,便由于此。那湖溪之水没有结冰,却是不解。方自寻思,已随众人走过桥去。众中只有王狮叟是位远客,又是初次入山,主人礼遇甚优。淳于芳姊妹隔溪问答,前面台谢中的人也全数迎了出来。柳春一看,内中只有两位,在延英集宾馆练武时见过两面,并还不知姓名:周谦等众人与王狮叟略微叙谈,正待命柳春分别上前拜见,马玄子道:“周老二,我们都非外人,不必叫你徒弟作磕头虫了。”淳于荻也笑道:“他这是为显他有好徒弟呢,老马你知什么!”淳于芳也摇手拦阻,不令拜见,一面肃客先行,一面接口说道:“这是什话!门人初见师执尊长,哪有不拜之理?只不必这急。雪地里不干净,进屋拜见不一样么?时已不早,幸是今年开山盛典移后些时,不然我们今年除夕消夜,这客不要请不成呢!”说时,众人已历阶而升。 柳春随在后面,见那台榭是一幢精舍,分着两层,前面是一个大敞厅,内里陈设异常精致华美,与沿途所见诸房舍情景不同。门外重帘低垂,四壁悬着锦幕。墙壁均是大理石砌成,看去十分坚厚。地上铺着极细的猩红凸花毛毯,半亩多大。一同大厅,只左偏地上有一大圆铜盘,上面放着一个三尺方圆的火盆,盆中兽炭通红,边上放着一个暖酒用的水槽和两把铜壶陶罐,似备茶酒之用,别的更看不出有御寒取暖的炉火等物。按理厅房大大,这一盆火决不够用,可是刚一进门,便觉温香袭人,寒气全消,满室如春,身上立生暖意。夜筵已早设好,圆桌甚大,在厅的左偏。才一进门,淳于芳便邀众人,依次入座,人均坐定,另指未座,笑向柳春道:“柳贤侄,你果然质地心性俱是上等,不在你师父这番心思。我昨日在大漠庄伤愈醒转,听诸老夸你,我甚心喜。自今日起方算是本门中人,从此奋勉,好自为之。今日我原请王狮老,你来恰好。你座中尊长有几位均未见过,见过的也不知道名姓,可朝上一总行礼,无须挨个礼拜了,起来便可陪坐。 我们平日简率,今晚又是除夕,不可拘束。我到后面去去就来。”说罢自去。周谦便指未见诸人道:“你大师伯忠孝仙人方端,往云南云龙山去,没有在此。比你长一辈的师伯叔,按结义和入门先后为序,除十三师叔因是本山主人,执意谦逊是按年齿外,余俱不然。因人数太多,偶嫌称谓不便,也有按照各人本来行次称谓的,我所说乃是本门行次。这位是你三师伯火雷剑淳于震。这位是你六师伯鲁瑾,七师伯鲁瑜奉命望亭值夜,不曾在座一人称大行双侠。这是你八师伯小神龙许清寿。这是你十三师叔、本山小主人周澄。这一盟共是男女二十一位。下余诸位师怕叔,有的奉命他出,或是正在轮值,除九师伯与十一师叔外,日月堂开山盛典,全可见面。你同辈的人数更多,有一半在镖局你已见过。现在先向上坐诸位师伯叔行一总礼归座,明早山堂再重行拜见吧。”说时,淳于芳也由后面室中走回。柳春忙即领命,退下几步,口称:“诸位师伯师叔在上,容弟子拜见。乞恕不恭之罪,随时训海。”说罢,恭恭敬敬拜了八拜,众人均起立拱手,同声勉励几句,然后归座。周谦命柳春未座陪侍,柳春知道座上俱是英侠之上,由不得心生敬仰,欣喜非常,方要挨次敬酒,铁爪仙方明矩笑道:“我们除夕欢聚消夜,不比公宴,不喜俗礼。若是有事,你师父自会吩咐,你自归座饮食吧。”周谦也说:“无须拘束。”柳春年少天真,见师父也如此说法,便即应了。 这时淳于荻已然走往厨下,席前另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垂髫美鬟侍立服役,一时杯筋竞举,言笑风生。柳春先在大漠庄饱袄珍味,心中有了成见,入席之后,见桌上共摆着四样八碟荤素冷盆,多是年下腊味,以为决不能比大漠庄还要讲究,举箸一尝,方觉味美异常,尤其酒好,样数甚多,色香味三者均强,忽听遥呼“绛霞”,内一小鬟忙即赶去。陆萍笑问道:“这里地介僻远,自从明亡以后,许多遗老故臣忠义之士都往本省逃避隐居,加上原来就有的英侠异人,为数也实不少,可是天山南北两路,除了北天山穿云顶狄家诸侠多年在此不算,真要讲究饮食的,只大漠庄和我们塔平湖两处。自你淳于师叔到此,我们益发享了口福,设备和样数虽还不如大漠庄多而讲究,有的肴点菜酒却比他们更要味美,并能别出心裁,独擅胜场,新近你二位淳于师叔与他们一交往,彼此又添了不少花样。今晚年饭早已吃过,这是你二位淳于师叔每年必备的送年消夜,因是注重在各种点心,所以下酒冷盘只得四样,没有李家陈列得多。这还是为了款待王师伯远来嘉客,恐太简率失礼,才添了几样热菜点心,虽以春卷和稀饭为主体,连甜带咸,样数却有好几种。那号称女易牙的一位,外表仿佛憨厚,其实内秀聪明到了极点,心思灵巧非常,尤其饮食一层,不特样样味美,并且能把腐朽化为神奇,无论水陆荤素肴点,一经她手制作,便令人百食不厌。算盘更打得好,总是恰到好处,一点也不糟蹋东西。 因天快亮,还有开山盛典,所饮均是醇美而不致令人沉醉的酒。她有几样最拿手的点心,不是大漠庄所及,我适才特意留着肚皮,便为的扰她这一顿。今晚点心大约比往年样数多些,但是按着各人喜食之物分别制成,每样只一两盘。她讲究吃完再行添制,不喜剩下或是回锅。你初来,也不知哪一样最好,少时随我挑选好了。” 语声才住,忽听隔室淳于荻笑道:“我和陆五哥相识,只今晚才听你说了良心话。” 随说人已到了面前,后随前去美鬟绛霞,双手捧着一个红木盘,内里放着两盘菜肴,一荤一素。素的名为香筠脯,听众人和王狮叟说起制法,是用笋脯切成纸一般的薄片,与腐衣相间叠成,先用鸡鸭口蘑松菌合熬的清汤浸泡,然后再加文火烤制,切成寸许扁方块,乘着未冷以前上桌,色作金黄,入口鲜芳,腴美非常,乃淳于荻新近想出的美味,与素火腿差不多,但是制法不同,素中藏荤,重在收汤选材和那火候,始能色香味无不佳绝。众人俱都夸妙,王狮叟更是赞不绝口。那荤的乃是干蒸熊掌,切成分许厚的薄片,看去亮晶晶,红白相问,吃在口里又腴又糯,越嚼越香。马玄子笑对淳于荻道:“你自来不服气陆老五,吃了你还有褒贬,总说屈心的话,今日居然天良发现,也和我们一样夸赞,气总该消了吧?天已不早,这回总可请我们吃点新鲜美味了。”淳于荻笑道: “新鲜花样没有,新近在大漠庄学了两样,略微加以变通,还不到日子吃哩。陆五哥以为和往年一般,却猜错了,整整相反,连甜带咸,共只才得五样,俱都早已备齐,亲自看它上了笼架,由绛霞代我照看,我才来的,不然,我怎能这快便来人席呢?”说罢,便命另一小鬟紫云往厨中去端热菜,跟手把现成点心送来。紫云领命去了,不多一会,和绛霞一同回转,先把手提的香稻稀饭放在火盆架上,一面送上两祥荤菜,一是桂花糟鹅,一是干炒冬笋加山鸡丝。另外四盘两种咸甜点心,咸的是冬笋和鲜肉口蘑为馅的夹汤薄皮小包子,甜的便是陆萍喜吃的百花蜜糕。这两样看似无奇,入口才知妙处。一是馅中带汁,腴而不腻,松而不散,鲜美已极,可是除笋和肉外,又看不出有别的东西。 甜的是香糯与粳米蜜糖和制而成的千层百花糕,各种香花蜜果之外,每层中间杂着不少牛油碎丁,妙在是比芝麻粒大不多少,粒粒晶明,吃到口里只觉甘芳腴美,虽糯不粘,虽肥不腻,丝毫觉不出那是生肉油丁。 肴点既美,众人本都健啖,又值夜深腹饥之际,一会风卷残云,全都吃个精光。内中小山主周靖最为温文雅秀,每样略尝即止。陆萍笑道:“十三弟真秀气,还是因为你也主人,想让客吃呢?”周靖听他语意双关,言中有物,明是借话取笑,不禁脸上一红,恐淳于芳听了不快,忙一偷觎淳于芳,正和邻坐许清寿说话,似未留意,心才稍定,惟恐陆萍素喜笑谑,说之不已,忙接口道:“我是想吃荻妹制的春卷,特意少吃。似五哥这等吃法,莫要好的来了吃不下呢。”陆萍笑道:“你只管放心,就怕你们主人备办得少,我没有吃不下的。”淳于荻笑骂道:“你真馋痨!我准管你够,却不许剩下。你敢与我打赌么?”陆萍笑道:“谁不知你新年里要请大漠庄众姊妹吃春酒,东西备办得多。 我说的是现在,并且你人不许走开和发令添做。”淳于芳忽然转面含笑接口道:“五哥算了吧!就今晚现成的看点也吃不完,打赌你非输不可。淳于荻便埋怨道:“矮子专一耍巧欺人,好容易他自投罗网,胀他一个好的,姊姊提醒他作什?”淳于芳道:“你和陆五哥见面就斗口,不知有什意思!大家清谈,说点正经话多好。” 马玄子笑着方要开口,云霞二鬟又去而复转,先将一个二尺多大火锅放在桌的中间,一面将桌上肴点盘撤下,另放上八碟四样小菜和四小盅酱醋之类,再向各人面前放上一碗一碟。那火锅高仅三四寸,外圈是个垂直矮脚圆筒,当中生火之处也是直筒,微微高起寸许。那大火锅火筒粗才二寸,可是内膛甚大,并有十来条火路,将外圈拦成十二隔。 上来先是盖着,微微听见水沸和一种清香之气,同时摆上四大碟春卷和两盘鸽茸鸭肝作馅的酥盒、两碟玫瑰油烤年糕。柳春以前所吃春卷,均是薄皮炸焦,除焦脆外了无什味,这春卷却是厚皮,外焦里嫩,听众谈说,才知上好肥鸡清汤和面,加上鸡蛋摊制而成,用鲜瘦肉丝鸡丝笋丝炒成,包时,每卷外加肥韭黄三根,果是香美异常。吃到中间,锅中渐沸,二鬟又端上四大盘生馄饨和生的小水饺子,随手将盖揭去。淳于芳对众微笑说道:“这是荻妹新出的主意。点心虽非精致之物,汤味却好。各人自煮自吃,喜皮薄的下馄饨,喜皮厚的下饺子。这汤乃鸡鸭火腿口蘑香菌笋干等合熬提去浮油的清汤,如不合意,那旁还有绿云香稻粥,悉听尊便。”马玄子道:“这主意果然是想得好,第一是新鲜热和,随下随吃,先不走失香味。什叫听便?王老大哥,我们给它来个都吃好了。” 王狮叟一面拣饺子,一面称赞不已。那馄饨、饺子共是两种,一是鸡肉菜,一是鲜肉冬笋加虾仁合斩而成,就着上好清汤现吃现下,各凭心喜,所用材料均非珍奇,却是鲜美绝伦。众人边吃边赞,各吃了不少,有的还加上半碗香稻粥。 柳春前昨两日在大漠庄吃了许多讲究饮食,以为人间美味已尽于此,想不到当晚这顿消夜点心,更是清腴香美无与伦比,比起大漠庄的珍错盈前,仿佛另具一种家常真味,饱食之余令人犹有后思。心想父亲一生辛苦劳碌,别无嗜好,只是爱吃一点家乡风味,每次做来款待亲友近邻,人人夸好,近年有点蓄积,平日颇喜做些合口菜吃,引为乐事,似这两家的美味,几曾见过?自己蒙父母恩养成人,不曾尽过孝道,以后何不乘着闲空向淳于师叔讨教,学做上几样好吃的肴点,回家孝敬父母,不是好么?心正寻思,见众人已自离席,分坐在偏椅上,忙随起立。淳于芳令在一旁坐下,笑问:“柳贤侄,吃好了么?初一的饭,照例在中午开呢。你二师叔惯喜做些肴点,现在老山主命她掌管全山食物,所有大小厨房都归她调度总管。因众弟兄都爱寻她要饮食,吃的东西随时都备得有。以后你如因事出山回来,或是用功耽延,过了饭时,无须去寻当地厨司,可到这里来问她要好了。”淳于荻接口笑道:“我也没什好吃的,只不会叫你饿肚子。我如不在家,你问这两个丫头要,也是一样。”柳春闻言正合心意,便向二女躬身道谢,答说: “小侄遵命。”陆萍笑道:“丑姑娘,你这又添了一个好主顾。这个我敢保,不论你给他多不是味的东西,他也决不敢说你半个不字。”淳于荻道:“矮子你过河拆桥,刚吃完就挖苦人。这就天亮,新年初一,我不理你,由你嚼去!”周靖笑道:“二妹,你这就聪明了。一任陆五哥嘴多会说,你只作没听见,也就说不起劲了。”陆萍笑道:“十三弟,你那等偏向,叫我说你什么?”周靖道:“五哥,我们这一盟二十一人,都是骨肉情分,有什偏向呢?不过五哥素喜滑稽,照你平日戏侮敌人,言行动作端的和马老大哥一样,飞仙剑挟豪快无俦,使人见了笑得肚子都痛,休说小弟,全山上下哪一个不生钦佩?只是近来喜欢和荻妹说笑。她性情忠厚,拙于语言,说不过时又爱起急,固然不会真生什么嫌隙,时日久了,难免彼此都有言语失当之处,何苦来呢?依小弟之见,少时便是新年,即以此时为止,请五哥和荻妹从此都把戏言去悼如何?” 这时周、陆二人俱在酒后,陆萍是爱拿淳于荻取笑,口里说惯,而对方又是过于天真憨呆,语言无忌,颇有自取之道。周靖是苦恋着淳于芳,彼此情分虽是极厚,无如对方是个女中英侠,心高好胜,性情更是磊落伉爽,只管和周靖情厚,心中并无连理之思,平时又喜闹点小脾气,近数月来,费了许多心力,得以至情感动芳心,再经几个有力之人从中撮合,好容易才似有点默许,正在患得患失、喜忧交集之际。二人相对情景,诚中形外,自不免被众人看出了些,俱认为是天生佳偶,全都盼其早日成就这段良缘。其实陆萍和周靖交期最久,情分最深,比起别人还要高兴心热,只是生性滑稽专喜说笑,淳于荻又最爱撩拨他,于是两下见必斗口,成了习惯。先在席上,陆萍语意双关,周靖已恐淳于芳多心生气,幸而在和邻座闲谈,不曾在意,岔了过去。这时见陆萍和淳于荻又要斗口,知道淳于芳索日高伉庄静,不苟言笑,尤其不喜妹子与人说笑打闹憨呆情景,为了迎合心上人的意旨,加以爱屋及乌,此时心情,无形中也实偏向淳于荻些,本想劝阻,话未出口,只向淳于荻说了两句,陆萍便说自己偏向,如在平日,原是极平常话,无如此时正是爱河中紧要关头,心中有病,淳于芳性做面薄,向不受人的话,惟恐陆萍这类暗带嘲笑的话再说个不已,不特把心上人招恼,甚或还要阻害室家之愿,一时情急冲口而出,本是想借劝说为由把题目引开,哪知弄巧成拙。 陆萍原也是个做性,闻言大是不快,觉着周靖不应如此说法,身是长兄,又不便计较,微笑了笑正要开口,马玄子看出陆萍心中不悦,不等发话先接口笑道:“当着淳于大妹,依我说起来,陆老五和二妹正是鲁卫之政,两下全差不多。如非丑姑娘先喜和人说笑,也不会常时被人嘲弄,这叫做咎由自取。不过我们多年朋友,群居终日,古板板一本正经有什意思?到底还是有两个三花脸跳加官有趣得多。十三弟到底年轻,连人都认不准,真有深交至情的朋友,岂是一两句错话便生分了的?陆老五是你老大哥,不必说了,便是大妹二妹,虽然比你小两三岁,且比你明白呢。如说应敌决策,不论文武,你都家学渊源,不在一班朋友以下;要论处世接物衡情度理,你便嫩了。这类说笑,根本是情分厚的朋友才有,谁也不会认真,更牵惹不到别人身上,你说那些都是多余。” 马玄子这一席话大有深意,把陆、周、淳于四人全都顾到,尤妙在是借话把淳于芳一激,使其不能为了几句戏言生出别的枝节。周靖适才话说完后,见陆萍笑得既不自然,再一愉觑淳于芳,也正在微微冷笑,情知二人心俱不快,方自后悔把话说错,及听马玄子一说,淳于芳首先转了笑容,陆萍虽未置可否,已不似先前怏郁情景,心中好生佩服,随向陆萍道:“五哥,小弟素来口不择言,好在五哥比我年长、新年里则当童言无忌吧。” 陆萍倒被闹了个不好意思,只得答道:“十三弟所说原也为好,有什错处?”马玄子笑道:“十三弟你是越描越黑,天已将亮,不要再提此事了。”淳于荻道:“只你是好人! 我看你还不也是一个三花脸?”淳于芳除先前微笑,始终不曾发言,陆萍也未再有什话说。大家一笑,就此岔过。 淳于芳又命随侍双鬟用雪水泡了两样好茶,并取果盒和几大盘水果出来请众饮用,互相谈说,言笑晏晏,不多一会便自天亮。淳于芳随命双鬟将室中原点的一对大岁烛移去,将外层三面帘幕拉开,正面窗户也打开了几扇。众人凭窗外望,见朝阳犹未上升,湖上烟波浩荡,一碧混茫。上面云白天青,残星三五,掩映东方,芒角荧荧,欲堕未堕。 环湖诸山,积雪如银,上面浮涌着一层薄雾,宛如镐衣仙人,身上笼着一层轻绢细毅,分外显得静美。昨晚众幼童已散了大半,爆竹之声四起,晨光音霭中,微风不扬,冻雀无声,只管觉得于冷,元日天色却甚澄弄,窗侧那几树红白梅花,正在凌寒吐艳,自傲清标,不时送来一阵阵的幽香。屋中温暖异常,重帘低垂,门窗不启,众人在里面饮食欢聚了一夜,人数又多,俱觉有些闷热,这一开窗户,立觉清新之气挟着梅花香气沁人心脾,加以外面玉山琼树,雪色湖光,旷字天开,清景如画,益发令人心清神旺,爽快非常,俱都赞妙不置。 马玄子笑道:“我记得当初这地方,只是半山坡上有几块兀立的石笋和些杂乱树木而已,自从老山主看出大妹不愿意住后寨,山中又无适当的女宾馆,吩咐自行择地兴建,被大妹选中这片地方。彼时众人都说前山面湖一带尽多佳处,何必要选这等草树丛杂的荒芜之地?谁知大妹竟是胸中早有丘壑,经她辟土开基,芟夷草莱,增设台馆,添莳花木,亲自监修,不过三四月的光景,便给本山添出一处胜境。记得去年我来观看,除把溪流引长,添了一座朱栏小桥外,所有花木竹石,细一辨认,仍都当年故物,只经她一布置增减,把些乱石杂草恶树去掉了些,便大变一副形象,比起昔年荒率芜杂情景,真有天渊之别。后有两次又来此地,因是直赴山堂便转后山,不曾留意。照今晨所见,这片地方华丽清幽兼而有之,比起去年又妙得多,真可谓是灵心慧思、点铁成金的手段了。”周靖笑道:“马大哥真说得对。大妹不特聪明到了极处,人也沉静稳练非常。休看她骑着那匹千里雪爱马,独个儿奔驰大漠,飞行绝迹,一声清叱,杀人如同剪草,平日无事,却又文静温和极了。”话未说完,众人因周靖素日儒雅从容,这时说起淳于芳的好处,立即眉飞色舞,得意忘形,与往日情景大不相同,俱由不得暗中好笑。周靖毫未觉出众人笑他情痴,仍待往下述说,淳于芳嗔道:“适才酒又吃多了吧?我起初找这地方,不过看见这几树好梅花和玉兰花树荒弃在此,无人理睬,觉着委屈了它,正赶山主命我择地兴修,随便盖了半问房子。本是一处好景致,因地稍偏,无人留意,我适逢其会,有什相干?马大哥素喜对我过誉,你怎也随声附和起来?也不怕人齿冷呢。”周靖正要还言不是过誉,淳于荻笑道:“呆于!我姊姊不喜你说她好歹,你不要多嘴,少时惹生了气。”底下话未说完,淳于芳愠道:“荻妹总是疯疯癫癫,是什道理!” 周靖闻言忽然省悟,当着人不应显得如此亲切,再看众人俱都面带笑容,只陆萍好似全未理会,自和柳春指点烟云,述说本地风光,心方一动,忽顺湖边飞也似驰来一个少年,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在望亭上轮值的天外飞鸿鲁瑜,看他跑得这急,料知有事。 淳于荻因乃姊被己触怒,正好借此下台,首喊了声:“鲁七哥,这等急跑作什?”随说,连正门也未启,径由窗中飞身而出,过了小桥,赶迎上去。淳于芳道:“诸位兄长,你看舍妹是不是呆子!这里离七哥来路还有老远一段,说话怎能听见?并且鲁七哥明知诸兄在我这里,他的脚程又快,不去也会寻来。鲁七哥又嫌她疯癫,不大爱和她说话,何必多此一举!”马玄子笑道:“这位二妹才不呆呢。”王狮叟接口笑道:“我在西北诸省跑了这几十年,能人也见过不少,似这里的诸位仁弟仁妹,连同这里的景致,实是平生初见,端的人固难得,境更少有。即以淳于二妹而言,我初见她时还在想,同父母的姊妹,怎的大妹一人灵秀独钟,二妹相差如此之远,嗣听玄子说她内秀,我还不深信,及至细一考察她的言行动作,才知果然灵巧多智,并还十分仁厚。她那外表行径,一半是天真,一半竟是故意,实则心细如发,机智非常,真和这里美景一样,不是寻常皮相所能看出的了。”马玄子笑道:“真个境物足以移人情性,这狮子头平日那么滑稽玩世、满嘴村野不说正经话的怪物,怎一到大妹这里,不特改了脾气,连谈吐都变文雅了?” 王狮叟哈哈一笑,未及回答,鲁瑜同了淳于荻,已一前一后过桥走来,到了平台前面,见众凭窗外望,正要招呼,周淳忙道:“天刚亮,今日好似格外干冷,七哥穿得如此单薄,快请进屋吃点热东西再说吧。”说时,鲁瑜已当先掀帘而入。周靖淳于芳二人,一个让座端过热茶,一个便命紫云去端莲心八宝汤来敬客暖寒。众人又几乎忍不住要笑,陆萍仍绷着一张脸。淳于芳看在眼里便留了心,鲁瑜初来,自不知就里,将周靖茶碗接过饮了两口,笑道:“这茶真好,你们真会享受。偏生昨晚该我值班,没扰成淳于妹的盛设,过日须要补与我呢!”淳于芳道:“那个自然。好在正月里东西多,什时皆可奉请。”周谦笑道:“七哥,我看你跑得那急,必是出了急事,怎到了这里,反倒从容起来,只说闲话?”鲁瑜笑道:“事情是有,并不急在这一会。我是急于和王老大哥见面,又想在开山堂以前和大家多谈片刻,才一交班立即赶来,所以跑急了些。”方明矩道: “我原说呢,敌人惨败刚走,怎才一二日工夫便生急事,那也太不自量了!”鲁瑜道: “二哥你猜错了。我天亮前,遇到本山石老前辈独个儿由山外回来,和我说起昨日出山原由经历,这不久就要发现的事,还正是这伙被逐出境的狗贼呢!”众人闻言俱觉奇怪,王狮叟首把双目一翻,笑道:“好这一群不要脸的狗贼!难道还敢卷土重来不成?”鲁瑜道:“准说不是?不过这事情是挤出来的,他们也是迫于无奈,并且不是全体。共总只为首几个狗贼,加上一些还未到场的党羽,日期也还尚早呢。”马骗插口道:“驱逐他们上路时,我曾在场。内中有昔年相识的人,他因做了铁卫士,这次又丢大人,见我甚是惭愧,先装不认得。我知此人心性尚好,投身异类已出无奈,特意想法把他调开,劝其早日抽身勇退。据他对我说,敌党中分好几派,这次几于倾巢而出。他们平日自高自大,又不为人,能手俱已惨败,一则知道五老和我们的厉害,不敢再来尝试。最关紧要是他们平日互相忌刻倾害,彼此防范,虑患忧危,好容易得此良机,被人点破,言归于好,从此永无猜嫌,把丢大人认做因祸得福,此去决照五老所说,互相勾串报功,断无再捋虎须之理,怎会变得这快?” 鲁瑜道:“四哥只知其一,你忘了后山沈老前辈昨日赶去,要报当年之仇么?这事情便由他老人家引起。沈老前辈父子走时,照他所说,原是尾随妖僧,到了适当地方再行叫明下手。这样作法本可无事,哪知刚尾随妖僧过了哈密,忽然遇到一个多年未见老友之子邢文玉,乃江西有名人物,互谈别后情况。沈老前辈是直肠人,因和他父亲是深交,虽未说出这里住处,却把向妖僧寻仇之事说了出来。 “哪知邢文玉和乃父左昆仑邢佐,由五年前便被敌人网罗了去,也是三宝密敕中重要人物,因事大隐秘,老邢父子城府甚深,并无别人知晓。老邢原也自命义侠之士,上来的确不肯上套,连躲避推却好几次,对方好些势迫利诱,均不为动。无奈子孙不争气,邢文玉是他原配所生,还能受他的家传本领,又拜在崆峒派门下,剑术虽非上乘,比起老的也差不多少,另有两子,乃他中年所纳爱妾所生,幼小娇惯,听了枕边之言,令其改习儒业,书未读成,平日耳濡目染,又学了些武艺皮毛,尽管文武皆非,却仗着父兄威名与乃母纵容护庇,在外倚势凌人,再加上邢文玉所生独子小花神邢超,叔侄三人无恶不作,结局因为逼好杀人,被官府用计诱擒收禁。以邢氏父子之力,本不难将人救走,一则舍不得当地大片家业,二则那奉命收服他父子的说客,正以他不受聘回京无法交差,隐名匿迹,在当地守伺时机,官府得他指点,犯人擒到,立觅妥地隐藏起来。刚事发时,邢氏父子那么精明强干人物,竟会找不出他儿孙的下落。老头子尽管疼儿孙的心切,但他平日号称方正,安善良民,他子孙奸淫杀人犯法是真,尸亲苦主并还是与他相识的本城绅香,照理遇上这类事,便官府无力擒拿,自己也应整顿家规,将犯人处死,以谢阎里,才是英侠之士所为,如何反去劫牢反狱?那官府平日有清廉慈惠之名,钱打不动,又不能加以不利,这事情自是教他作难到了万分,本心难舍,那现已扶正主持家事的爱妾更是终日哭泣,非要救人不可,小邢自然也疼儿子。父子二人正在那无计可施,官府忽然亲来拜访。在他初意,以为官府又是稳中之计,自己治家不严,本身还要受累,再受爱妾哭闹絮聒,连急带气,已然有点羞恼情急,准备翻脸,看事行事,说好便罢,官府如再逼迫,或是子孙三人全数都得砍头,无一能活,便豁出一世英名,就势将来人擒住,拷问出犯人下落,救将出来,全家逃往别处隐藏,不再见人了。没想到来人非常客气,见面便屏退从人,说:‘我不知老侠是钦命延揽的英侠,而令郎贤孙年幼性暴,委实也有差池之处。为了居官责成,事关人命,不得不尔。昨晚某御前侍卫来说原委,并取便宜行事的金牌御札为证,说老侠已蒙天眷,来时奉有密旨,在受聘以前,无论本身和府上亲族人等,任犯何等重大国法,均当赦免。本官对令郎令孙,原极喜他英俊多才,无如迫于国家法令,爱莫能助,既然交代得过,何乐于杀此三个少年英雄?不过此是朝廷密旨,此案情节重大,未敢公然纵容,为此想下移花接木之计,假作恐有差池,一面亲身造府将贤父子稳住,一面假作将犯人解往省里正法,好在地方上人均信服我,贤父子又未曾命人托情打点,万想不到其中有诈,并且这么一来,苦主方面还觉得我为他伸冤主持公道,事发自官,府上自不能怨他追紧不肯罢休,免结仇怨留下后患,自然愿意已极,可是老侠的名声也须顾住。我明日便把苦主寻来,告以我先前为了老侠父子威名太大,恐激巨变,使当地官民交受其害,国法又不能不伸,并且认定此三人是地方上的大害,立意除去,擒到犯人以后,立即援用前二年所奉处置要犯得以便宜行事密旨,办一紧急公文,申详上宪,并将人犯连夜隐秘解省,按照密旨上的条款,先正国法,再行奏报。原意本为人民除害,并非附会密旨条文希图厚赏,因恐犯人家中有什举动,所以等到起解以后,亲往这里,先以礼貌将人稳住,并探口气如何,以便早有打算,哪知把人料错。老侠不但不加袒护求情,反说犯人咎有应得,就是官府不办,家法也必处死。 早知如此,何苦费上这大的事?苦主方面当然无话可说,事情自可消弭。只是衙中耳目众多,惟恐泄露,起解的人实难物色。主意打好,正为难间,幸得某侍卫自告奋勇,说他和老侠少侠是好朋友,此事别人谁也不定可靠,只他胜任,对外可以推说上宪密派提人的委员,再者令郎贤孙暂时不能出头,也须有个地方安置,想来想去,只有变了本名带往北京,给他三人各谋干下一个文武功名,使在北方任职,既免你我彼此不便,并使其经此一番风浪生出戒心,去了少年暴性,即日回头,岂非三全其美?以我一个区区微官,本不应使其纤尊降贵,一则是他自己发动,对朋友的热肠高义,二则查照本案真情,令郎贤孙虽然不合杀伤人命,但也由于先受了对方欺负,义愤而发,死者实有自取之道。 那女的因是毒口咒骂,纠缠撒泼,令孙一时激怒,连带失手,与外传好杀谣言完全不符。 到案问供时,三人均是汉子,好言一劝,全数供出。尤难得是三人均极孝友,一面互相争罪求死,一面说他家祖父兄长家法至严,得知此事必要气死,再三哀求,异口同声,本人身犯国法,万死不辞,只求罪归一人,千万不可使父兄祖父知道。孝义友于,端的可敬可爱。并非此时有心卖好,便某侍卫不来传宣御札,本官也必曲意保全,都救自办不到,至少贤孙郎总可保得无事。因为律法森严不能全保,怎么设法,也须毁掉一两个少年英雄,心正难安。谁知吉人天相,老侠英名简在帝心,救星竟从天降,足见贤父子平日侠义好善,德行深厚,使万难解免之事,居然转祸为福,可喜可贺!本官此来,因为遮掩苦主耳目,一半也是专程道喜,好使府上宽心。现在令郎贤孙已然出境,在邻县一个大庙里面暂住,只等父母家人一别,即日上京,不能久留了。’老邢闻言,又是惊喜又是惭愧,面致感谢之外,免不了说上几句,自己治家不严,子孙该死,虽然老父母与好友的恩德成全,自己也决难加以容恕。正在装腔作态,那屏风后面手持兵刃准备和官拼命的母老虎舐犊情深,惟恐说大话将官激变,早忍不住奔将出来,先朝老邢哭骂了几句,随向那官跪拜谢恩,并说某侍卫的盛情感谢万分,请即转告,他是我二子一孙大恩人,现又托他携带照应,我夫妻无以为报,此后他无论什事,上天入地,我邢氏全家老幼决无推辞等语。老邢闹了个哑口无言,那官也笑别回衙,自向苦主去说鬼话。老邢夫妻父子三人自然赶去,与那三个宝贝送行。那作说客的侍卫心已拿稳,见了老邢更不再提加入密敕名单之事,以示此举全由友谊。老邢自是狡猾,不肯凑上前去。两下互斗心眼。总算那母老虎去时吃老邢劝住,只管向人谢恩感激,仅露了点口风,仍是包她身上,使邢氏父子入网,没有明说。不久这三块废料在北京又生出许多故事,俱是那说客相助,得保平安,连出大力提携维护,却不令告知老邢父子。凑巧母老虎不放心爱子在京,令小邢前往暗中查看。小邢也为所生狗子悬念,便在暗中赶去。到京一看,三人已各有官做,只是连番惹事,未了一次,简直不能再在京城里逗留,新营谋了外任,已将起身,并还保了军功。这一来,又受了人家许多恩惠。小邢首先感动,自向说客投到,连老邢的名字也一齐代上了名单。回家一说,老邢觉着就是对方故意施惠,也实可感,由此失节。 “这两父子,对于私人恩怨最是分明,性又爱财,连受对方恩惠怀柔,财礼优厚,偏是终年无事相烦,想不出个报恩之策,心常耿耿。事有凑巧,小邢为应一好友之聘,有事迪化,归途闻得敌人爪牙全数出动来此办案的消息,已然动念,到了哈密,也没打听出所以然来,后探出敌党已然功成归去,心想事情已了,这班人既然全数出动,那救兄弟和爱子的恩人想也必在其内,本心是想和前五年引他父子入网的说客、铁卫士中有名人物、副领班铁羽扇何开相见叙阔,不料会与一别十多年的沈老前辈父子不期而遇,一听说起寻找妖僧报仇之事,他知沈老前辈父子不好对付,表面未动声色,谈了一阵辞别,一上路,便乘沈老前辈暂时不肯下手之便,追上那伙贼党把话一说。妖僧以前好些年的匿迹销声,为的便是沈老前辈,何况又加上一位剑侠儿子,得信自是胆寒,情知敌是敌不过,踪迹已露,躲是躲不了,因为沈老前辈父子是由哈密追下去的,虽与大漠庄隐居的川东五老不是同派,但都是正派中剑侠,平日不免通着声气,又在一地隐居,双方的事断无不知之理,也许便在大漠庄与五老同隐都说不定。妖憎乃铁卫士的正头,和铁羽扇何开原是患难深交,无话不可以说,当下三人背地密议。依了妖僧,直想耍无赖,去向五老质问:既然彼此言明,平息这一局事,从此两不相扰,理应各守信约才是道理,为何人未出境,便有人尾随下来欲加暗算?就说不是一起,以五老的身份名望,说出话来便该做到,把两头的事一齐担起,也不应纵任外人在他出头了事之后在这条天山路上随意寻仇,使其话不应点。沈氏父子此举,迹近五老有意行诈欺人,先是软硬兼施,等一行甘拜下风依言行事发出奏报以后,暗中再遣能人出来寻仇为难。冤有头债有主,沈氏父子如在彼此未和息以前出来报仇,自然各凭本领见个高下存亡。照着江湖上过节,五老既已出头,把一场天大的事硬压下去,自己这面又是俯首听命毫未违抗,这天山路上,休说一行遇什暗算,便有人出来说句错话,也算丢人,为此要问五老作何处置? “小邢自比妖僧机智,觉着这等做法大已卑鄙无耻,又料定沈老寻仇多年,只要知道仇人踪迹,刻不容缓,照着晤见时所说且容凶秃多活些日、不到地头先不下手等口气,定在五老与妖僧等定约之后方始知悉,此举不特不是五老意思,连这迟不下手,都为碍着五老曾有前约之故,便劝妖僧不可如此,也无须如此示弱气馁。多年威名得之不易,固然对这等大名鼎鼎的前辈剑侠服输,势所必至无人笑话,无如双方仇怨已深,任怎低头,对方也消不了恨。反正要拼一个死活,事未临头焉知无救,何苦先就栽上一头?自己与何开深交,既然遇上,决不袖手,随出主意,说:‘反正仇人此时不会下手,与其躲他,转不如索性放光棍些,寻上去与他相见,公然叫阵,直说前些年山中隐修,偶闻人言,双方到处寻仇未见,因此二次出山,了这昔年公案。到京以后,正欲寻他下落,便奉皇命出差,不暇兼顾,想不到会在此相遇。本应当时分个高下,一则朝命未复,内里并关系着有极大人情,并保全三个逃人,必须回京交差以后才能赴约。再者自己虽不是他父子的对手,但朋友中能手颇多,料你沈氏父子未必便占上风,是好的彼此约好地点时日,各自约出人来,一同了断此事。那地点并还约在天山附近,免你疑我设在中原有什假借。否则我此时法宝飞剑俱已失去,明知敌你不过,你要报仇,杀剐任便,决不还手。沈老天性好胜,又碍着五老和嵩山逃人,定必点头答应。你把时地约好,各自上路,一面趁着三宝密敕在手,将它交我,把上面一些会剑术法力的能手,全请出场,断无不胜之理。好在飞行甚速,不等你们到京,便可交还了。我和家父均与此老相识多年,到时虽不一定公然出场,必在暗中相助。你有这现成点将牌,再加十个沈氏父子也不在心上,怕他何来?对方只川东五老和北天山狄氏全家,如若同来,稍微可虑,但是五老归隐多年,不轻出手,又曾和你们订约,我知沈氏父子和他们并无交往,更非同派,至多是新近在此相识,十有八九不会管这闲事。他父又知你们宫廷当差的人一向自傲势孤,外面只多强仇大敌,无什朋友,约不出多少高明人物,就有,也只是同门师兄弟,不看在眼里,决没想到密敕的妙用。北天山狄氏一家,也与他父子无什深交,此老刚愎好胜,向不肯约人相助,定是父子兵到场无疑。密敕中那些有名人物,平日均以受恩无报,感愧非常,又有几位列名较早的,吃这些自命清高之辈常时背后辱骂,气愤在心,不特一传必到,并还绝不容他父子活命,以免后患。狄梁公一家不来是便宜,便是能来,也必难讨公道呢。’妖僧闻言,自是喜出望外,当时将三宝密敕交与小邢,径去依言行事。 “当沈老前辈父子下山时节,雁山六位老侠和老山主原曾商计,知道此老性刚,沈小侠又是孝顺无违,拦劝无效,但是妖僧与宫门三凶,连同手下党羽,也颇有能者,到底人多势众,况又加上三宝密敕在手,随处可约能手相助。为了五老曾经平息我们的事,至少非到甘肃不便下手,本不必此时起身尾随,偏是坚执,连年都不肯过,此去途中必被觉察。这伙狗贼诡计多端,不是合力暗算,便是觉着不能取胜,暗用密敕调人,能手一到立即下手,就许被人暗算,还吃他笑话五老言不应典,至少也是天山路上不能做主。 虽然沈老前辈父子飞剑神奇,单凭真本领不容易败,胜算要占多半,到底他老人家将近百年的威名,终以小心为是。石老前辈立即跟踪追去。这位老人家自是足智多谋,飞行神速,又长隐形之法,先不迫沈老前辈,上来便随定了这伙狗党。不料行至中途,遇见上年来过的那位善吹铁洞萧的草衣道长,原是往大漠庄去会五老的,和石老前辈多年至好,谈起此事,便约了同去,事完同来我们这里小聚数日,等五老来赴春宴,再与雁山六老同往大漠庄去盘桓。刚追上狗党走了一程,便见小邢匆匆赶来,与妖僧何开背人秘议。依了石老前辈,本想和小邢过不去,中途截住痛骂一顿,将宝敕夺过,使他失计,无颜见人,草衣道长却说:‘宝敕名单这些人,少一半固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一半也是本来无耻,更有好些丧心病狂之人在内,休看对头极少用着他们,一经用上,全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以报他狗主人的恩遇,并显他的本领。将来对头大举残害忠良义士,必有这伙狗党在内。留着他们,固是遗民志士的后患,不除去几个,他们夜郎自大已惯,也不知道利害羞耻,可是平时要除他们甚难,一则没有题目,二则人多不在一处,除一两人无济于事,反而打草惊蛇,容易生出别的枝节,难得最好机会,把许多恶狗聚在一起,他们以为沈氏父子尚在梦中,到时自来人网,却不料机密已泄,我们也约齐能手,乘机给他来个斩尽杀绝,这不比此时破他诡计强么?,二老议定之后,草衣道长忽又变计,想赶在妖僧前面,与沈老父子见上一面,仍去先访五老,新年同来赴宴。 “石老前辈知沈老前辈定应妖僧之约,便先赶了回来,才进山口,正与我相遇,因开山盛典已然移后两个多时辰,后山诸老每晚此时均在入定,便吃我迎进望亭以内,谈起此事经过。据说,小邢口虽说着大话,对于天山老少诸侠不无顾忌,他父和天山东半山环住的那位老怪物原是至交,特意把地方设在附近的冷魂峪中,大约除想激动老怪物对付狄氏诸侠外,并还含有两层用意:一是穿云顶东的史家父子,与狄氏诸侠一向貌合神离,暗中较劲,想就势拉来相助。一是冷魂峪为北天山最冷之所,终古奇寒酷冷,比穿云顶还冷得多,有名的寒冰地狱。老邢多少年前,为和朋友往北海取鲛珠碧珊瑚等珍物,炼就一种御寒丹药,常人服上一粒,多冷的地方也能赤身行动,不服药的人,哪怕多好功力,走人峪中遇到子午寒潮也禁不住,要是内功再差一点的人,休说子午寒潮无心撞上,只一入内十丈便有性命之忧。固然沈老父子不致便为酷寒所伤,毕竟要加一层留意,并且约会是在半年以后,虽料对方不会寻人相助,终恐认识的人太多,由宝敕上所约人的口中展转泄出机密。如用此地做约会,一则占了一层地利,二则老怪物的家正是冷魂峪的阳面,两地相通,实有不少便宜可占。按说这厮主意委实想得周到阴毒,现虽被石老前辈识破,可是我们和老怪物门人打赌的事,不能等满所约限期,半年之内便非去下手不可了。当初老怪物只当了我们和他两个孽徒说,不论何人,一年以内前往,只能熬得那四十九日的酷冷和突然撞上的于午寒潮,再能自入冰窟寒潭,便任凭取走,决无阻拦,并未限定只许我们几人前往。小邢那么奸诈,一到老怪物那里,得知这好彩头,他有现成辟寒灵药,焉有放过之理?所以来此和诸位兄弟贤妹说一声,过了新年便快作准备吧。” 淳于芳道:“当初二哥五哥十三哥,和老怪物的孽徒打赌时,我便不以为然;已然定约,便应即早设法前去,既免夜长梦多,又免对方轻视。那炼作辟寒之用的少阳真气,恰又有人传授。宝物不说,那五行砂和一玉瓶青灵乳,异日关系何等重大,偏也当着儿戏,以为时限还早,反正别人去不了,也不知来历底细,日常只管说笑游宴,放着正事不去加紧用功,就此拖延下来。如当初一得真传便自努力勤习,何消半年?过了新春便可起身,有多好呢!”陆萍微笑未答。周靖道:“不是我们不肯用功,实在这两三个月内事情真多,那少阳神功练时又非容易,不能按照第一种速成练法便只能循序渐进,预计最快一百二十八日,照现在算,也不过晚了一个多月,至多春三月便可前往,离这厮所约还快一半,如何能算晚呢?”淳于芳道:“你真算有心计!也不想想那半年乃是妖僧和人交手之期,姓邢的这厮既与主人相识,多年未见,又想利用人家,岂有不早去之理?如被人捷足先登,看你们三位仁兄仁弟何以自解?”陆萍笑道:“大妹不必着急,我明早便去如何?”淳于芳方要答话,忽想起陆萍昨晚神情有异,忙笑答道:“五哥是有心人,比二哥十三哥不同,想已练好真气。去固可去,但当初原约之人,今只五哥一人前往,岂不叫那两个孽徒讥笑?当然还是等二哥十三哥练成同去,才没褒贬。” 柳春在侧闻言暗忖:大漠庄所得壁问图解内,有一节正是少阳神功,练成之后寒暑不侵,并还有许多益处。听李六伯和李家两弟兄以及四明所说,过了新年赶紧练好图解,到时,还有天山之行,也许指的就是这件事。如若双方都为的是这件事,要单是对人,好在双方交情甚深,决不致生什枝节。偏生诸位师伯叔说的是往天山一个奇寒之地,探取雪窖中的宝物灵药。既是东西,当然只得一份。五老晴传图解,原欲令己效劳,李六伯和陆五师伯别时,曾请转告老山主,为自己在后山另辟静室,独自用功。听他前后口气,分明意在慎秘,不令人知。要是两不相谋,各行其是,一面是前辈仙侠,并曾受过人家期重传授,早有成约,于理不应背信食言,于势也所不敢。一面是授业恩师和诸师伯叔,断无帮助外人争夺之理。自己到时夹在当中,岂不为难?师父和五师伯如若盘问,也可据实禀说,如由自己提头报知,受人之托,无故宣扬,未免不合,师父和五师伯偏是只字不问,如留待将来再说,那时事已发动,师父岂不见怪?到底是早说好晚说好呢? 正在寻思,打不起好主意,马玄子忽然笑问道:“你这小娃,只想心事作什?”柳春还未及答,淳于芳接口笑道:“柳贤侄,你虽比我们晚一辈,但这里全山老幼上下情如家人骨肉,除在山堂办什正事,或是奉令出外,那是言出法随,规矩和尊卑之分均甚严肃,平日相处均无什拘束。你有什事只管说出,不必存在心中为难的。” 柳春一想,身在师门,无论如何不应遇事隐秘,何况双方情如一家,断无为此宝物,互相生心争夺,不通商量之理,李六伯又只示意,并未明说不许告知师长,但盼是另一件事,免得到时为难。如是一事,就将来对方见怪,也有话说,仍以明言为是。念头一转,立即起身,方答道:“弟子日前奉五师伯之命,往大漠庄谒见五老大公,蒙其优遇,留住二日。中间经过,本欲向恩师各位师伯叔禀明,因值除夕清宴,诸位师长言笑方欢,未敢妄自插口,故此踌躇,并非有什心事。”话未说完,陆萍首先接口道:“你大漠庄的经过我已得知,少时自会代你详告诸师伯叔。还有这里尽管全山老幼情如父子兄弟,但因人多,本领不一,各自的禀赋福缘门径传授均不一样,尤其你们这一辈,不特各用各功,不许私相授受,此间往来高人甚多,后辈门人时有遇合,便自己偶然得到高明传授,也尽可以秘而不宣,只管自加勤习。当师长的固不会不知道,就是不知,只不在二十九条山规之内,决不见怪。天已不早,有二位老前辈到来,便是开山盛典,无暇长谈,你不消说了。”周谦、淳于芳也同声笑说:“听五师伯之言,你已蒙五老垂青。此行不虚,必有所得,那是你个人缘法,过了新年各自用功勤习好了。”柳春闻言心虽一定,仍觉所怀尚不止此,方要再说天山之约。陆萍忽把面色微微一沉,说道:“你不是想说四明日后要来找你吗?五老仙机妙算,逆知未来,他说的话,我们无不信从。为时尚早,你只顾用功要紧,不要到时不能胜任就好了。我们俱不喜说空话,凡事先说作什?”柳春只得连声应是,退立一旁。淳于荻见陆萍说时,暗向柳春使一眼色,随笑道:“陆矮子,人家老实忠厚,好心向你报知此行经过,你打人头子作什?我知你又要闹什花样呢。”陆萍装没听见,头偏一旁,向着马玄子,意思想拿话岔开。淳于荻看出他适才余气未消,刚走近前,手指陆萍喊了两声“矮子”,待要引他说笑。忽听破空之声由远而近自前山飞来,势绝迅速。众人闻声齐向窗前仰望,只见白云晴日之下,有一青一白两点寒光,飞得极高,流星过渡般往后山一面飞去,神速已极,刚一望见,便自上空驶过。 陆萍笑道:“这两位前辈高人到来,一会便开山堂。柳春初来,好些都不知道,我先领他到堂前见识见识,指点一下地方和礼节吧。”说罢,便令柳春一同走出,始终未和淳于荻答话。柳春随出,闻得淳于荻骂道:“这矮子不识好人,真惹人生气!新年新岁偏要装腔,我看你赌气赌到几时!”陆萍闻言只微微一笑,头也未回,便同往山堂走去。 那爆竹之声,本从昨晚人山便听响起,柳春因随众人饮宴,未做理会,及至走到路上一听,远近齐喧,密如贯珠,四山皆起回应,到处悬灯扎彩。环湖一带人家颇多,这些居人,不是周家的门人亲族,便是后山那些遗老义士家属宾从,无一外人。家家不设垣墙,香案供品全都设在门外,有的红蜡尚燃,盆中兽炭犹有余温。每一打稻场上,都有一些穿着整齐新衣的儿童,在朝阳光之下做那种种游戏,如放炮仗、踢毽子之类,儿童多的几处,还有拿着各种小兵器在比武的。屋门都是一家未闭,有的里面还响着锣鼓,吹着笙萧管笛。湖边银也似白的积雪地上,来往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新装吉服,一个个神和貌舒,行止从容,喜气洋溢,自然流露,点缀得新年风光十分浓厚鲜妍。又当快雪新晴,云白天青,地绝尘氛,微风不扬,一眼看过去,连远近的山林湖沼,全是一派新濯濯的气象,似这等熙熙——、物阜民康而风景又复清丽的桃源乐上,休说绝漠穷荒,便是太平盛世,物产丰饶的省份,也未必能够找到。柳春生自商农之家,识得此中甘苦,好生惊羡,暗忖:想不到塔平湖竟是世外桃源,地方又是这大,看情景,未开辟的土地还多,日后我定设法向恩师师祖求说,把我父母全家也搬了来,既可日常侍奉略尽子职,并可免受官差恶气,使二老晚年过些安乐岁月,岂非绝妙?边想边走,不觉走上半山。再朝前一看,山上楼台亭谢,林木甚多,外观均颇古朴,不似大漠庄那等华丽,但是噔道透迤,山径回环,雪后林木萧森,弥望琼玉,加以本山地暖,湖水不冰。 山上下原有二三百株梅花,均非丛林,疏落落三五十为群,散植全山,有的千枝万蕊,繁花如霞,有的老干铁蟠,虬枝玉秀,花大如杯,别饶冷艳,有的古态拗樱,幽柯密茂,雪积冰凝,若耸琼瑶,上面却缀以疏花稀蕊,清韵独标,自然高雅,端的清奇古丽,各具胜场,使人逐步留连,目不暇给。可是鞭炮锣鼓之声先还听到,山上山后颇有应和,这时半山以上一点声音俱无,朝阳笼罩全山之下,现出当中一条宽约两丈七八的石阶梯,约有八九十级。上完石级,先是一片大约十亩的平地,当中石路宽约五丈,两旁松柏森森对列,大均两抱以上,已被冰雪布满树上,各悬大红纱灯。下面每隔两三株树,有一昨晚所见铁制火架,架后不远,各有一堆整齐如一的松柴,过去便是山堂。大雪之后,全山皆被雪封,独由山脚石级起直达山堂,连那堂前大片平地均经打扫干净,点雪皆无。 遇见二三十个着白皮短衣裤的汉子,各持钩竿火钳铁筐竹钳之类,三两人一起,由上面直走下来,见了陆、柳二人,分别拱手为礼。 陆萍唤住一人问道:“你们怎这时才把事做完?”那人垂手答道:“这是老山主的体恤,知道除夕谁家都有点私事,我们这一拨,轮值延旭、日月两山堂的,尤其事多,时候也占得最久。恰巧这次开山大礼改后了两三个时辰,昨晚传令,吩咐我们只在辰初以前,将应办的事办完就行,可和同伴通融替换,无须和上回一样全守通宵,事情完了还不能走。因此我们准知天亮再来决误不了,只留下几个人掌管灯火,余者全都回家过年,天亮方始重来。如今事情刚完,日月堂应班的诸位也都到齐,各执各事,静候老山主祭主开山了,陆萍含笑点头,别了那人又往上走,过完石路,直到堂前立定。柳春见全山到处林木萧森,独堂前这片平地,除却当中石路,两行松柏以外,两边树后全是一平如砥的空地。 那堂乃是九开间的一座大广厅,气势十分庄严雄伟。当中正门尤为高大,正面有一块极大的匾,上写“周氏屡代奉祀宗祠”八个大篆字,两旁廓柱上悬有一副木刻长联,上联是“春祀秋尝,霜露有怀常怵惕”,下联是“近宗远祖,英灵如在实凭依”。柳春从小读过几年书,聪明灵悟,后随周谦习武,又是文武兼授,学业更进,肚于颇有点墨水,看完联匾以后,暗忖:此是师祖家祠,如何作为开山大典之用?这匾按说只“周氏宗祠”四字已足,何消用八个字,如因门大宽大,四字匾短,势子较孤,欲求壮观,至多也只用六个字,并且应用“历代”,不应用“屡”字,“奉祀”二字用在这匾上更似不合,闻说老师祖文武全才,而师父和周大师伯弟兄二人的学问也非平常,何况此间隐居的通人甚多,如何这等重要所在,会有这等欠通的匾额?联语虽还不差,但是下联如把“近宗远祖”改为“左昭右穆”,岂不更典雅现成些?自己一个年幼无知浅学寡识的人,尚能看出它的不稳妥处,难道这两辈文武兼备的师长和这多位英侠高人会见不到么? 心方奇怪,忽见两旁门内各走出两个着皮短衣裤的英武少年,走到那大可双抱的明柱前面,先各打一手势,紧跟着两手扶柱,双足点地往上一蹿,壁虎一般,顺那两边廊柱,嗤嗤嗤连声微响,往上爬去,晃眼到顶,一脚夹柱,另一脚在柱上一点,前脚便自松开,同时双手向前一搭,立似灵猿戏枝,飞向大匾两侧横柱之上,用脚勾柱,一同伸手,各托住匾的一头,往上微微一起,往外一翻,那块厚约半尺长达五丈的金丝捕木巨匾立即翻转,由里变外,将原有八字隐向后面,现出“日月堂”三个径丈大的金地红字。 二人随即飘然纵落,各将门侧立着的鹅毛掸插向背后,再由正堂门内走出来的另一少年手里,各取一块新绒布,搭向肩头,仍用前法缘柱而上,身微往前一探,一手便搭向匾架上面,左手攀架,将身悬住,右手拔出毛掸往上拂去,等把近处浮尘掸净,再以双手倒换,一东一西悬身前移,到了中间,掸完会合,将毛掸掷下,再取下肩头新绒布照上擦去。这却繁难得多,因面积大大,横里不说,高便丈余,人手如何能够普及?那两人好似做惯,毫不现出畏难之状,也没见怎用力,各自单手扶架,轻轻往上一按,便顺那上突下凹又光又滑高达丈余的大匾,全身倒转,头下脚上,贴壁飞身上去,脚尖一找上面边缘,人便倒挂其上,前半身紧跟着凌空一扭,往上弯起,再抬手一攀边沿,只一翻便到了匾的后面,重又取布,各按左右挨次擦过。擦完上半,二次脚勾边沿,悬身而下,再擦中下面不到之处。直到全部擦完,倏地脚尖一松,双双倒栽葱落将下来。那匾挂在山堂正门外面头层飞檐之下,离地有好几丈高,上半突出甚多,二人在上面缘着匾面上下盘旋,恰似两条大壁虎,身法既极轻灵,动作尤为迅速,一会便自完功。未了这一降因是头朝下坠,身子挺直未动,等离地只有七八尺,方始身子微躬,前半往起一抬,后半往下一折,轻轻立在地上,直听不出丝毫声息。乍看落时险极,绝似失足下堕之状,柳春只管不是外行,也吃了一惊,几乎出声用手去接,总算心灵,瞥见陆萍神色自如,话到口边又忙缩住,没有“嗳呀”出来。那两人也若无其事,恭恭敬敬朝陆萍把手一扬,退进正门里去。 柳春心想,山中诸人均有职司,照此本领,纵非尊长,也是同辈弟兄,以为事完必要礼见,及见二人恭敬行礼,陆萍只把头略点,一言未发,好生奇怪,忍不住问道: “请问师伯,适才这两位,是弟子的同门师兄么?”陆萍摇头笑答道:“山中有不少侍者,俱是随同各家亲友来此同隐的子侄之辈,论起来也还知道上进,无如资质不够,平日只随各人父兄学习文武功夫和参与本山晨操,虽是老山主手下的自家人,还不能与于我们弟子之列。你看他们轻功好,本来这些人的武功各有一门专长,但都限于天赋,不是上乘绝诣。你虽拜了你师父,因先看你性行心地,本门真传尚未得去,见他们身法轻快便觉奇了,其实不算什希罕。我见你很留心看这一匾一封,可看出上面用意么?”那金匾本就富丽庄严,又滑又亮,上面并未附什尘土,再经人一拂拭细擦,越发金光湛湛,朱色鲜明。柳春聪明,闻言再一寻思,不禁有些省悟,心还拿它不定,姑试答道:“弟子先以为借用祠堂来作山堂,尚还无妨,祠匾似乎字多,没想到匾是正反两面,新年元旦,在开山大典以前忽然翻转,日月合壁,乃是前朝国号,以情理推测,先见祠匾好似一个掩饰,只不知为何多了两个不相干的字,又把‘历’字改做‘屡’字?还有下联首句,如用‘左昭右穆’,似乎较为工稳,舍了现成对仗不用,却用‘近宗远祖’,不知内中有无别的用意?”陆萍笑道:“你可知这日月堂内供的是什祖宗神位么?现在老山主不曾升座,此是本山惟一禁地,今日除有八名侍者奉命轮值打洒外,连我和你师父他们也不能随意妄自走人当中神龛太深,看不真切,你也不要进门,只往左侧第九面窗棂里看上一眼,就知道了。”柳春闻言,顿触灵机,忙笑答道:“照此说来,这堂不是周氏宗祠,那联文‘屡代奉祀’是另一个讲法,与下联首句‘近宗远祖’四字也有深意关连的了?” 陆萍笑道:“你果然是聪明,全说对了。这山堂内所供奉的,便是本朝列祖列宗神位,联文寓意你已明白,不消说了。这个原用不着,因老山主为人谨细,前些年,对头手下有几个有名的爪牙,不知怎会看出我们形迹可疑,前来明查暗访。当时老山主说我们羽毛未丰,敌势正盛,未可与敌,力主慎重,人来强自忍耐,宁受委屈,不肯露相。 你十三叔与十四叔却是气极,终于赶往北京,将来人一齐做掉,一个未留,故意把行踪留往江南,再绕回来。恰值日月堂重建落成,换了大匾,气象越发庄严肃穆。老山主始终认定小不忍则乱大谋,自从来敌上门烦扰以后,经众老前辈力说,变了原来过于退让的章法,改做软硬兼施,相机而行,并设下奇门八遁,一得信息,如不宜于硬对,只将阵势一变,立将来人引往湖西那片庄园之内,由专人出面应付,不会容他走来此地,到底常有山外友人来往,虽然来的多是昔年老友,或是这些人的子侄门人,毕竟人心难测,敌人收买笼络无所不至,而我们为谋异日大举,其势又不能不多延揽英才,于是把这匾额做成正反两面。为了过于长大,无故也不去将它翻转。至于本朝列宗先帝神座,均另外设有机括升降隐现,人到山下再行隐迹都来得及,何况此堂,非有极重大事,或是开山祭祀等盛典,终年门户封闭不开。我们人多,防范也严,为表诚敬,除却每年除夕子时,祭告列宗,照例翻转,等到焚燎礼成以后,跟着复原。今年添上开山盛典,按说昨晚不必翻转,因本年轮值日月堂的是你淳于三师伯,他为人最是方严古板,行起事来不差尺寸。他说宗庙祭祀大典须按故事施行,明知不相干,还可省事,故事旧例仍不可破。 先两侍者俱是他入山以后招来的故人之子,凡事均禀他的意旨而行。这匾分明昨晚擦得明光铮亮,雪后无风,点尘不沾,他仍一本正经,当真用力重来一回,绝不虚应故事。 地上并无落下的灰尘,也照样扫它几下才走进去。你不是眼见的么?”柳春闻言,又想起两个年轻侍者已是这大本领,余人可知,以后和这班人对比,还须奉五老暗示,去往天山办一要事,并还要应四明之约,事之烦难可想而知,以后真须努力勤习,才不负诸位师长和老辈的期许呢。想到这里,又欲向陆萍吐露大漠庄经过,方试开口一引,陆萍便接口道:“你此行必有奇遇,早在我的意中。现在天已不早,我再领你在外面略微见识,也到时候。你不必多说了,你的心意我全明白,过了初五,等大漠庄来人回去,我再往后山去寻你吧。”说罢,随领柳春由各窗外往里观看,果是前朝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在内,香案神龛俱是靠壁而设,案前挂着极长的一副大帐幔,将所有神主遮住,只烈皇案前另设一副慢帐,悬而未落,看得最真。 柳春方自寻思,听陆师伯的口气,大漠庄偷看图解之事并不像是知道,为何几次开口均吃拦阻:忽听身后有一重浊耳熟的女子口音唤道:“陆矮哥,果是带了柳贤侄来此瞻仰圣容,不是要闹什故事,这还对得起朋友。”柳春回顾,正是淳于荻,山堂大石廊甚高,不知何时纵上,竟未听出一点声音,忙躬身叫了声“十五叔”。淳于荻只把头略点,目光仍注定陆萍脸上,似要待他回答。柳春这才看出她相貌虽然丑怪,二目神光炯炯,内里蕴有智计。陆萍仍做不经意的神情答道:“你怎专喜偷听人的壁跟?谁无缘无故闹什故事!”淳于荻意似不甚相信,想了想笑答道:“我也知道,凭我这点身手心计,想暗查你的言行动作,是办不到,就站得远,也瞒你不了。不过五哥,你人极好,只是性情高做一些,往往为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你要挑眼,却不想想我们这一班弟兄姊妹,乃是患难同盟,尤其五哥先进,和老山主周伯父有极深渊源情谊,和十三哥交厚在先,与众不同,你又是老大哥,他有错处,尽可当面教训,没有不能包容的。并且他和我姊姊的情谊,以及全山老少三辈人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他因近日两次请人说媒,未得十分要领,知我姊姊脾气不大随和,惟恐五哥一句戏语,致使婚事又生波折,身在情网中人,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话稍微欠点思索也是有之,可是我看他说完便自后悔,但当着多人还有外客,又没法分说。他一个小兄弟,难道五哥还怪他不成?我也不问五哥是否如我妄测,我知你智勇绝伦,本领比众人高,什事都是想到便做,总之无事更好,如若稍存芥蒂,有什举动,这次却要请五哥看在我这丑妹子面上,三思而行。我知五哥什事都能手到成功,但我们这一盟的人应该一条心,不应独行其是。”话未说完,陆萍接口道:“你这人真是属曹操的,心多,你还乱想些什么!你看日头已到预定时候,还不回屋梳洗,随了他们同来,省得老山主又说你不爱听的话。”淳于荻道:“升堂鼓还没起打呢,忙他作什?五哥,我想你也不应生分。你现在神色言语已反常度,使人可疑,我也无法再往下深说,各自凭心好了。”陆萍笑道:“凭心最好。你是嫌我,没和你笑骂么?那是因为今早元旦,图个顺遂,你又爱发急,省得说出不好话来。过了新年,你看我说不说?”淳于荻道:“好了,预定开山时辰已到,从来还未像今日这么过,必是和今早来的这两位前辈有什要事商量,至今鼓还未起。有王狮叟远客在座,我本借故出来,要回去了。”陆萍道:“你本来是多此一举。”淳于荻望着陆萍微笑了笑,如飞而去。 柳春冷眼旁观,早就觉出陆萍心中有事,但不好问,只得罢了,随着在右廊上转了半圈,刚往下走,忽听擂鼓之声起自堂后。陆萍道:“鼓声一起,老山主和诸老前辈便要升座,今日元旦,也许还要观操呢。我们在那旁等着去吧。”说罢,同往左近大树下石条上坐定观看。头通鼓打罢并无动静。隔了一会二通鼓起,陆萍一听,方说:“果然是要观操。”跟着便见由山前起直到环湖一带,远近人家村落中均有人走出,三三五五以至十百为群,都是一色反白羊皮紧身袄裤,白帽朱缨,下扎白绫绑腿,另外每人身上按着五方五色,各在肩背上斜挂着一条三寸宽的缎带,不是手持器械藤牌,便是身佩刀箭弓矢,纷纷齐往山前跑来,各自争先前驰,并不相谋。远远望去,蚁聚云屯,四方八面,潮水一般涌来,服装器械既是整齐鲜明,人又个个精壮利落,脚底飞快,再又是玉积银铺的大雪地里,人和雪成了一色,却拿那白羊皮护耳风兜上面所戴二寸红缨和斜挂胸前的五色缎带一陪衬,显得势雄气壮,好看已极。不消片刻,先后赶到山下,人数约在四五千左右,内中还有二三百个十岁以上的小孩。先有五个各着一色缎带的壮汉和一个半大小孩,每人将手里竹竿一推,取出一面不同色的软缎军旗往竹竿上一挂,将手一举,后来那些人各按所佩标带赶将过去,当时排成五人一排的行列。小孩也自为一队,标带却是粉红色,另外每人鬓旁斜插着一朵得胜绸花,除肩上双刀外,背后各有一面藤牌,一个个粉妆玉琢,英武非常。队排好后,恰值三通鼓起,这大小六队健儿立往山上行进,只见刀矛如雪,银光耀日,闪闪生辉,步伐更是整齐轻快,晃眼便顺山前石级走上堂前石级,分向两旁空地一边三队立定。那多的人,除脚步声音起落如一外,立定以后便和泥塑一般,听不见半点声息,只见六色军旗在朝日晨风中飘扬,更无一人稍微动弹手足。一面周靖、淳于姊妹和一班同盟弟兄,也陪了王狮叟、马玄子二人走到,人数比前加多,只淳于震一人不在内,俱在两边树下石条凳上坐立谈笑相候,鼓声也自停歇。 众人到约半盏茶时,忽见当中堂门大开,淳于震由内走出,先向王、马二侠说道: “奉老山主之命,请二兄人座。”王、马二侠因和诸侠新叙口盟,连声辞谢,淳于震道: “二兄虽然屈尊与我们订忘年之交,终是外来嘉客,不相统辖。现老山主和诸老前辈已然升座,只等二兄人座。我们情同骨肉,各论各礼,不必太谦吧。”王、马二侠知难推谢,只得随同走进。陆萍悄指对面树下立着的五六十个少年说道:“那些方是你同辈弟兄,你不相识的居多。你不是营队中人,无须排列,暂时不必过去。我们进见之后,你听淳于师伯传呼再行进见好了。”话刚说完,淳于震二次走出,高呼:“本山诸位弟兄入见!”陆萍等随即应诺,各按排行长次,鱼贯走进堂内。待了好一会,才见淳于震三次走出,高呼:“本门诸弟子人见!”柳春早看出对面这伙人中只认得四个,一是在双柳沟遇见的陆萍的门人丁良,那三个俱是延英集宾馆的同门师兄弟,彼此已然点头招呼,余者全不相识。周、陆、淳于诸侠走后,丁良便走过来悄告柳春:“呼名再进。”淳于震这一传唤,人便走了大半,丁良也在其内。又是好大一会,方见淳于震出来,朝落后这些同门师弟兄一一指名相唤。第三名便是柳春,忙即端己正容,将气沉稳,恭恭敬敬走了上去。 这头一拨奉命入见的共只三人,头一人生得面如锅底,一对细长眼睛似闭不闭,精光内蕴,显得十分有神。第二人生得猿臂鸢肩,长眉朗目,貌相英秀。二人身量差不多,年纪约在二十左右,一名梁坚,一名梁俊,好似同胞弟兄,彼此不便言谈,略微点头示意便同前行。到了门前,由淳于震引导入门一看,堂中地势甚是宏敞高大,当中紧靠神龛广幔,设有一个两丈方圆小殿台,殿台前面御帐低垂,帐前设有一排半环形的座位,向着外面,却把正对小殿的当中空出一段。因正中间座位未设,左上首第一座便成了主座,上坐一个老者,看去年约五十上下,生得貌相清秀,身材瘦小,颔下一部稀落落的胡须,并不甚长,却生就两道又长又细的寿眉,一双细而有神的眼睛,穿着一身山人装束,神态甚是闲静和善,蔼然可亲。以下一排坐着六个老者,有的身材伟岸,生相瑰异;有的鹤发童颜,体貌丰腴:有的短小精悍,目光炯炯,隐具威棱,不可逼视;有的古貌清奇,长髯疏秀,道骨仙风,英标独秀;有的虎头燕颔,秃顶虬髯,活似画中飞仙剑侠,煞气英威自然流露;未座一老,头童齿豁,须眉白而极稀,看去年纪似乎较众人最高,身也瘦弱,仿佛是个年已衰老的文士,不像是位英侠老辈。这七人,只第一座面向着门,下余六座略微偏斜。右首第一第二两座俱是道人,第三座是个神情儒雅的俊秀书生,第四座也是个身着前朝文士衣冠的中年瘦子,五六两座又是须发如银的老者,一胖一瘦,都是精神矍铄,顾盼有威,与众不同。第七座王狮叟,第八座马玄子,已然见过方明矩、陆、周、淳于等二十多位侠士,俱都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这两排座位后面,另有手持金挝长戈的八名武装侍者侍立两旁,看去气象甚是庄严威武。 那正门离小殿前两排座位还有四丈来深,柳春初来不知礼节,少年心性又多好奇,只管心存敬畏,仍由不得要偷看两眼,正在边走边往前偷觑,猛一眼瞥见陆萍和师父周谦,站在上首座后朝己使眼色,心中一惊,刚一慎肃,把头低下,忽听淳于震命三人立定暂停,高声向上禀道:“四弟马骄新收弟子梁坚、梁俊,十弟周谦新收弟子柳春,连日已按入山规条考验完毕,俱是誓矢忠贞,材质足堪造就,兹谨带同进见,伏乞老山主钧裁赐示。”随听上首第一座瘦小老者从容发话道:“梁坚、梁俊志行忠毅,身未入山,功已在籍,无愧忠义之后,殊堪嘉尚,可随众先进弟子等候少时,一同拜庙行礼,参拜两辈尊长,以后仍随乃师马骄勤习功课,以观后效。只令柳春先行来见便了。”淳于震闻言,手朝旁一指,旁立侍者便有一人走过。梁氏弟兄随朝上遥拜谢恩领命,随那侍者往右壁角小门中走去,淳于震便领柳春走到离座丈许的大红拜垫前下跪。柳春知那首座发话的便是师祖周老山主,三人同进,独令自己先行入谒,可知不以常人相待,不禁惊喜交集,忙即镇摄心神,跪称:“师祖和各位尊长大公在上,徒孙柳春拜见。”说罢,恭恭敬敬拜了九拜,俯伏地上。 首座老山主周澄命起说道:“你前日大漠庄之行,据本山铁鹰子和陆萍、丁良等五人归报,异口同声说你智勇诚毅,不畏艰劳,颇为难得。五老对你也极器重,并令陆萍转告,在后山为你单觅一处崖洞或是静室,由你一人在内练习武功。此事在你同辈弟兄中虽是创举,一则五老世外仙侠,平素对于本山忠义之士爱护周至,常出大力相助,他命如此,必有深意:二则你也实是一个可造之才,故此特许你一年之内独自用功之外,可以随意出入本山,无须请命。这次开山,似你同辈弟子共收十六人,他们有的从小拜师,有的上辈俱有渊源,分在山外各地从师习武已有多年,按说哪一个都比你年久而有渊源,只为性行意志尚在考查之中,直到今年方得人山正式拜师受业,独你一人获此异数。须知本山规律严紧,入门至难,以后务要努力用功,勿渝初志,以免误犯规律;自膺刑戮。照例开山入门以后,一面习练上乘武功,一面便须效忠故国,时常奉命在外奔走,今以李三老侠之嘱,暂停一年遣派,为此将你唤来当面谕知。至于本山规条以及两辈尊长姓名、上下长幼相见礼节,另有一本册记,少时行礼之后,自会有人与你。上面所载各条和那首页誓文,务要牢记在心,尤忌泄露,心中之事不问大小轻重,只非自家人,均勿吐露只字。你方除夕前夜离家,不免悬念,已早命人前往设词告知你的父母。 过了初五,如愿回家省亲一次,只可三数日耽搁。适虽许你随意行动,是指有人寻你,什事可以自行出山,无须禀报请命而行,哈密城关,无事仍须少去,一免延误学业,二则敌党犹未甘心,前途正在多事之秋,必须慎重,免生枝节。话已说完,可由左侧门内走往地室,与新旧诸同门叙见,等候少时一同行礼吧。” 柳春恭谨领诺,跪谢起立,便有一名执戈侍者过来引导,随往适才梁氏弟兄所进小门一看,内里乃是一条夹墙甬道,壁间设有明灯,中间现出二十多层石级,直达山堂下面,地室也有灯光。侍者引到梯口,便朝柳春把戈一举,说声“请即下降”,便即退去。 柳春先随口谢了指引,顺石级降落,还未到地,便见下面灯明如昼,笑语喁喁,人颇不少。等快降完,丁良和昔年延英集同学的三个同门师兄王-、宁波儿、马鲲四人,早先后来迎,一同说笑走下。丁良正代柳春与室中诸人引见,还未完毕,石级上又有两拨新同门相继走下,彼此通名请教,互致倾慕,虽有好多初见,却都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亲热非常。尤其丁良和柳春格外投契,一面详说少时仪节,又把自身所带小册取出与柳春观看,并告以这小册无异正式入门的凭照,是同门师兄弟各有一本,例须密藏熟记,每值出山有事,先将此册交与轮值主管出入的师伯叔,加上当日印记,再送山口望亭查验留存,回时再用出时所领口号领取,永不许私行带往山外,以防万一失落。柳春接过一看,头一页乃老山主祭告烈皇誓图兴复的一篇誓文,第二页起便是本山二十九条山规和军令,再往后便是两辈师长以及同门弟兄的名单,上面均注有年貌籍贯,凡山中老少主要人物以及嫡传门人,全都在内,另有不少页空格,有新入门的人,再随时加填在内。 本人单有一页,除格式照填外,并附有半页誓书,再往后俱是些点大小方格,出山临时章记便盖其上,用完可将原册呈销,重领新册,丁良大约出山次数甚多,朱痕屡屡,符印已盖有一小半了。大家问起后来诸同门,均和梁氏弟兄一样,仍照入门旧例,报到以后,先不去至座前拜谒,径来地室等候开山,一同参拜山主和各位师长,算来只柳春一人破例,知老山主对他格外垂青,好生健羡,纷纷问讯谈说。因人太多,后又遇事再叙名姓,免占篇幅,这且不提。 那地室也甚宽大,用具齐备,另有两童伺应茶水。众人闲谈相候,约有半个多时辰,忽听上面奏乐之声,问以鼓角,甚是悲壮苍凉,隐隐传来。柳春一一问丁良,说:“老山主正向烈皇焚黄上奏新入门志士的名单,再待片刻,便有人来传令了。”话刚说完,便见石梯上面跑下两名手执长戈的侍者。室中一干先进同门师兄弟见侍者走下,更不同话,立按各人长幼班次排成双行,新入门诸人多先经人指点,也各相随排在后面。侍者将长戈往地一顿,转身回走,众人全随在后一同走上,顺夹墙甬道走往山堂一看,当中幔帐已向两旁分开,露出那座供有烈皇神主小殿,香案上点着一对粗如人臂的红烛,炉中高香长达三尺,炉前小鼎中焚着沉檀速降等名香,祭品罗列,器用华贵。离殿两丈设着两列长拜垫,先前诸老座位一个不见,只有四名司仪人和二十四名侍者分立殿前左右。 山主以次,老少数十人均已离开正面,分行肃立在侍者的前面。传宣的两执戈侍者将众人引近殿侧,将戈微微往地上一拄,众便止步。二侍者先去正面,朝殿上一俯首,便即退归原班,司仪人随即高唱,本山先后及门诸义士一同分班朝拜。随有两人走来,引了众人走向当中,往那一前一后两列长拜垫上匍匐下跪。左右司仪随各鸣钟击磬,各击了三下,另两司仪随即俯身,朝殿上高声代奏道:“本山新投到诸义士某某某等,谨拜誓书,立志追随本山山主,臣周澄,以及全山旧臣遗老忠义之士共图兴复。伏乞我皇列圣与大行皇帝在天之灵,鉴此孤忠血诚,威灵赫奕,垂以福佑,伸草莽微臣等鞠躬尽瘁,竭其驾胎,共矢忠真,早完大业,上安九庙之灵,下慰兆民之望。微臣等如其畏难苟安,旅进旅退,或心存首鼠,中道携贰,甚或触犯山规,言行失措,致昧先机,有一于此,天人共弃,则是生凛斧钺之诛,死膺明神之戮,除另告天神书盟歃血外,谨此奉闻。” 司仪奏完唱礼,九叩山呼。礼成命退,两边神幔忽然徐徐自垂。众人退至门外,再听传呼,并行拜师大礼。当时景象甚是庄严悲壮,众人俱都肃然,不敢乱看,恭立门外待命。 等了一会,司仪二次引进,堂中又回前状,诸老仍坐原处,只面前多了一条上设香烛、三牲酒果,面向门外的大长条案。众人被引至拜垫上,一齐向外跪倒,座中诸老也自起立,只老山主周澄和众人的业师去至案前立定,余人均立两侧观礼,仍由司仪赞礼。 山主当先上香奠酒,肩后同立诸人也相继上完了香。跟着山主一人居中,众业师随在两肩之后,率众拜倒。由山主一人读祝,上告明神,行礼如仪。司仪取下案上供着的黄表誓文和一柄誓刀、一盆清酒,放在案前矮供几上,一一唱名,令众献血。随由先进弟子为首,膝行至前,当着两代师尊,用誓刀刺破指血滴向酒内。余众如式,挨次献完了血,各领一张印就的誓词,回跪原位。司仪随即高诵誓文,众人同声应和。念完之后,山主焚黄,率众重又礼拜。随听堂外鼓角齐鸣,鞭炮之声四起,全山跟着响应,万霆爆发,密如贯珠,对面不闻人语,远近相闻,地轴皆为震撼,比起除夕和早来全山祭神的鞭炮声势还盛十倍。底下便是山主率众饮完血酒,去至堂外焚燎、望福,最后回至堂内,才向两辈师长行礼,并向诸尊长一一通名引见,方告礼成,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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