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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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懂得,哥,将心比心,我也要你为我珍惜自个儿,别把性命虚掷,那会叫我痛不欲生。”“这是当然,掬欢,你是知道的,我不做锺馗,因为我一定要活着嫁妹。” “哥。”一串笑

“我懂得,哥,将心比心,我也要你为我珍惜自个儿,别把性命虚掷,那会叫我痛不欲生。” “这是当然,掬欢,你是知道的,我不做锺馗,因为我一定要活着嫁妹。” “哥。” 一串笑声扬起,溶化在瑟瑟江风里。 未几,吟香小飘出一道疾似闪电般的倩影,画舫再次掀起布,悠扬着歌声伴和着琴韵,为江上的风采添染了姿色。 隔天的黄昏…… 吟香小停泊江岸,岸旁则是一片火红的枫林。 飒飒秋风扫遍满林落叶,残枫在四野飘零,沙沙作响,飞汤与否不由它,沉落与否也由不得它。 连丝藕屏息凝神,端详着那张娇靥。 伫立在叶风里的竺掬欢,凄艳绝伦,散发出一团动魄的光芒,即使是一样的女性,连丝藕也依然为她的美所震憾。 然而在此际。更令连丝藕心悸的,却是那双秋水翦瞳中的忧虑。 “展二少外出,陆公子又进城,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竺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由我转告师兄。” “连姐姐,小妹得到传言,展家将有大难临头,必须赶紧知会二少君。” 连丝藕神情一震:“大难临头?” 竺掬欢的眉头锁得好深:“详情如何,小妹虽然不知,但小妹却已听说,巨变将起于肘腋,大祸将生于萧墙,而且对方的计画周密,内奸接应,外强支援,内外夹击,展家恐怕不保了。” 连丝藕抬目望着满林乱舞的枫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丝。 “我相信!” 竺掬欢猛吸一口冷空气。 “你相信?” 连丝藕目光如雾,远看林野:“二少君聪明过人,或许他也早有所悟了。” 竺掬欢的睑色,忽然间苍白了。 “竺姑娘,你是否有听说对方预定作案起变的时间?” “明天气。” 竺掬欢的嘴唇微微颤抖:“应该是明儿晚上。” “明儿晚!” 连丝藕目光陡炽:“这么说,事态严重,迫在眉睫了。 “是的,连姐姐,小妹巳经六神无主,半筹莫展了,我明知二少君那儿该报个信儿,可是我。” 连丝藕握住竺掬欢的手掌,发现她的手心好冷。 “事如燃眉,不允许咱们徨了,竺姑娘,展二少那儿我去通知,只是敝师兄及展家那儿,还得劳驾你去告警了。” “连姑娘,日夜奔驰,你确信你吃得起苦吗?” “宽心吧,我并不是纸糊的人儿,再说家破人亡是世间最悲惨的不幸,就算不为二少君,我们也该竭尽所能去消弭这场祸事,阻止悲剧的发生,才不枉人生一世,空负了这有用之身。 更何况我兄妹二人,还承二少君之恩,为他尽点儿心力也是应该的。” 竺掬欢的眼神异样。 她稍顿了一下,指向林外一匹棕色的马:“那是我为陆公子准备的坐骑,对姐姐而言,似乎太大了。” 连丝藕目露奇采:“只难为你想到这儿了,没关系,我的骑术还差强人意,应该应付得来。” 不一会儿 连丝藕头巾发,策马飞驰。 竺掬欢抬首翘望满天的云翳,喃喃低唤:“哥!” 九月初一 夜沉如墨! 啼声如雷! 展千帆和连丝藕一身素黑,飞奔而归。 展家前院杀声震天,激得展千帆目眺欲裂,他等不及撤驻马,便见他纵身弹起,长剑出鞘,直冲展家大院。 “展千帆在比,挡我者死!” 话声才落,混战之中有人挨士来,嘶紧喊道:“二少,快救总瓢把子。他在大厅御散,那个天杀的游建成,在总瓢把子和大少的茶中加了散功粉,并且还带着‘金龙帮’那帮爪牙,和一批猪狗不如的叛徒贼子,反了咱们展家船坞。” 展千帆望着那个混身是血的汉子:“可是熊抱琴?” “正是属下!” “夜黑灯暗,如何分清敌我?” “头缠白巾者,便是敌人,但杀无赦!” “好,我省得了,熊执堂,这儿就偏劳你了!” 展千帆话落,仗剑欺身,杀入厅堂,他的行动敏捷如豹,手中的长剑翻吟出悲啸凄呜,就像是疾电霹雳,在漆黑的夜里怒吼! 它从一声又一声的亡魂狂叫中,吸吮着噬血冷意,并且将冷意汇聚在霜刃上,结封住那颗应属慈悲的心。 另外在展千帆的身后,汰有连丝藕在击剑吐锋,如呆此刻不是在搏杀之中,但看她的身法轻盈曼妙,翩然弄影,真像凌波仙子,踏浪起舞o只是这会儿,虹影过处,血雨如飞,掩笼了那份柔和美,反倒映现出无比的凄栗。 “天哪!” 大厅之中突然传出惊惧的呼号:“是展千帆回来了!” 彷佛来自炼狱,展千帆的双目迸射出厉芒。 他挥舞着剑,也挥舞着怒,在剑弧交织的冷电网罟间,宜出排山搏海的力量! 他恨透了这场巨变,他恨透了这些贼子,他更恨透黑夜中袭掠而来的那两道目光就算化成灰,他也会认出游建成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 就算未曾谋面,他也听说过柳长青那一柄锵然作响的九环刀他看见游建成骇然隐退于厅堂之外,而柳长青正被一名汉子绊住缠斗,从那汉子使用的金笔上,他知追那是展家船坞外堂堂主谷鏖双! 然而杀心如炽,还不曾掩灭展千帆的灵智,他在憧憧人影中,觅寻着那抹高大坚卓的身影,并且朝向那抹身影接近。 “爹!” 展毅臣正杀得性起,双目尽赤,头发凌乱,虽然剑法已乱,剑势却仍旧磅礴恢宏! 当他看见持剑迫近的次子时,血污的脸上,顿现一道欣慰之色。 然而展千帆的眼中,却闪逝忧虑之芒。 他看出父亲的身法滞涩,伤势不轻,一向刚毅的脸上,呈现出剧痛后的抽搐! “千帆!”展毅臣扬声道:“去帮你大哥,敌众我寡,不可力敌。先让婆婆和盼归离开!” 展千帆眸光一睁:“这么糟?” 展杀臣沉喝逭:“快去!” 展千帆咬一咬牙,道:“是的,爹,您请保重!” 展千帆刚转身。 展毅臣却叫住他:“千帆!” 展千帆回头望着父亲。 “代我向你那位姓陆的朋友道谢!” 展千帆点点头,他刚想迈步,父亲再次开声:“还有。” 只见一道疾速的青芒飞掠而来,父子俩同时挥剑,他们都没去看那名袭击者的下场。 展毅臣目光复杂,他盯视着展千帆,嘴唇嗡抑有顷。 然后才轻轻的说道:“千帆,我很抱歉!” 展千帆突然觉得一阵鼻酸,他连忙吸一口气。 这时候展千帆看见父亲的右后方,有白影冲来,他立刻长啸一声,气贯长天剑似虹,将那人挥斩剑下。 “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快去驰援千舫,他中毒受伤不轻,现在全赖忠儿和那位陆朋友挡住强敌,以争取突围的时机。” 展千帆钢牙猛挫,他用力掂一掂手中的长剑,沙哑的说道:“爹,您保重。” 展千帆说罢,直冲内堂。 展毅臣凝望那抹颀长的背影,消失于门后,他的嘴角突然间扭曲变形,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光里,更疾掠过无尽的悲凉和悔恨! 展千帆则疯狂的飞奔在夜色里,愤怒的情绪,使得他颈项之间,紧浮着一根根的青筋哩! 他听儿在肃杀的秋风中,频频传送由悲栗的搏杀声,就像周刀子割裂着他的心。 上天作证,他情愿让父亲鞭,用千次,用万次,也强似这一次的摧肝绞肠。 来到老太君住的“颐心居”这儿,情况也是一样的危殆。 大老远的,展千帆便看见陆翔青,及忠儿正在迥廊上,与七八名船坞兄弟并肩子抵挡,如潮水般涌来的入侵者。 展千帆目欲裂,大喝一声,只见他身形暴弹疾腾,幻化成天降神龙,挟呼出吼吼的剑啸旋走银弹! 他在一抹青光快要吞噬忠儿的肩颈之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震力,格开了那把长剑,并且扭转出奇特的弯弧,顺势推剑刺入那人的心口上,然后拉起忠儿,拽滑而出,按着便见一篷血雨漫天飞洒,濡湿了这个酷夜。 “老天慈悲!” 忠儿激动的道:“相公,您总算赶回来了,大多儿都巴望极了!” “大少呢?” “我在这儿!” 展千帆移睛而望,不禁骇然变容。 这时候的展千舫满身是血,步履踉跄,他一手提剑,一手抓起展千帆的手腕,疾步走向颐心居,然后以脚蹬门而入。 几乎就在入屋的同时,展千帆感觉到兄长塞了一本书在他的胸怀里。 “这是归元秘笈,千万不可以落入贼人手中!” “哥,爹交代了撤退!” “我明白!现在我将婆婆和盼归都托付与你,你记住,只准走,不准战,也不准回头断后的工作由我负责!” “哥。” “住口!” 展千舫声色俱厉:“要知道,这会儿你的责任最重,你必须保持一切的体力,渡过这场浩劫,为咱们展家船坞保存一线生机!” “你忘了你是展家长子,你的责任比我还大!” 展千舫神情凄怖:“你是白痴,难道看不出爹爹和我都遭到了结算,我们突围脱困的胜算能有几成?更何况……。” “不好了,千舫!”燕盼归急慌慌的冲出来,她花容惨淡,颤声的道:“婆婆自尽了呀!” 兄弟俩神色大变,他们二话不说,立刻奔进寝室。 只见展老太君盘坐在床上,她的背倚靠奢床边,胸前却指着一支金步摇,珍珠子犹在昏暗中摇摆。 “婆婆!”兄弟俩目嘶喊。 展老太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个孙儿。 “我必领赎罪!” 展老太君平静的道:“我不能再拖累你们……。” “婆婆!” 展千舫的心在满血:“您怎么能够在这节骨眼儿上想不开!” 展老太君发出深深的叹息:“当年我一念之慈,不肯接纳千帆的忠告,执意收容建成这个畜牲,才会招致今日这场横祸,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展千帆紧紧抓住展老太君逐渐冰冷的手,白牙紧咬着下唇,痛楚僵硬了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将战栗钉锁在血腥的苦涩里! 展老太君审视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 “千帆,我很高兴你能赶同来……。” 展老太君身躯倏搐,她缓缓阖上眼睛,微弱的吐出馀音:“愿上苍赐怜,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平安……。” 展千舫紧咬牙关,他抬起头对着黑冷的四周,用力的吸了几口气,然后扼住展千帆的手腕,拖着他跪在祖母的遗蜕前,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们站起身时,却见燕盼归犹在床前磕头不止。 展千舫连忙拦住妻子:“盼归!” 燕盼归抬起翦瞳,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闱着教人心悸的光芒。 “方才婆婆支使我去寻两条黑巾系发,不想是教我做千古的罪人!” 展千舫挽住妻子的香肩,将她拉起来,然后他从妻子手中紧捏的两条黑巾里,抽出了一条,亲手为她挽发而结。 “我们现在都不再有悲恸的资格了。”展千舫的眼光紧结在妻子的脸上,他的表情十分沉肃。可是他的声音却柔和无比:“为了我,也为了你腹中的孩子,盼归,你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 燕盼归忽然间觉得喉头哽塞,她不禁一阵冲动,直扑丈夫的怀中,把头紧贴在那宽阔的胸膛上。 展千舫全身的肌肉蓦地一僵,他猛力住下唇,将妻子推到展千帆那儿。 “你立刻招呼你的朋友和忠儿一块儿离开,我去安排撤退之事。” 展千帆探掌握住兄长的手腕,他凝视展千舫。 “保重?” 展千舫回视乃弟,他的嘴角颤出不可察觉的抽搐,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展千舫微微颔首,才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保重!” 展千帆做一个深呼吸,他走到燕盼归的前面,背对着她蹲下去。 “来,嫂嫂,我背你虽开!” 展千舫朝向妻子点点头之后,转身走出颐心居。 不一会儿 颐心居的外面出现好几道的黑影,分别朝向三个方向逸去。 其中展千帆背负长嫂,藉着树影掩护,悄然走出展家后院,而忠儿则小心翼翼尾随在展千帆的身后。 当他们翻跃桥头,落地于展家后巷之时,展千帆的双眉猛然耸动,目中暴射出杀机,并且驻足而立,逼视屋墙转角。 展千帆掂一掂长剑,双眸眯成一条细缝,沉着的叮嘱燕盼归:“要抓紧我,嫂嫂,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绝不可松手。” 燕盼归眸波微炽,她坚定的应道:“我明白,千帆,你不用顾忌我!” “还有。”展千帆放柔了声音“如果不敢看,就闭上眼睛,前面有强敌环伺,我们必须杀出去!” 燕盼归将柔荑紧抵着展千帆的双肩做为回答。 “好一对亲密的叔嫂!” 只见巷子两端,同时包抄十来名,头系白巾的执器之人。 至于开声说话的人,相貌长得倒还不错,眉弯如女,鼻直口方,尤其是那对眼睛,闪闪发光,彷佛是注满了水气。 展千帆目中喷火,一个字,一个字,由齿缝间迸出:“游建筑成!” 游建成阴恻恻的笑了一笑:“不敢,我的小表弟,记得我才听我表姨丈提起,展家这个风流俊俏的大才子,又到外头去寻欢作乐了,没想到一晃眼的功夫,浔阳江面的玉公子已出现在这儿,而且啧啧叔嫂相亲,莫非有意共效于飞,比翼私奔?” 展千帆眼中的怒火化成冷电,他扫视逼近的人潮,最后将目光停在一名削瘦的中年人身上。 “宋晓江,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和游建成这无赖,一同犯下这桩人神共愤的愚行。” “如果你要怨,就去怨你那个心血俱冷的老子吧!是他多行不义,活该遗祸子孙!想想宋某在展家船坞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去年继恩犯了一点儿小错,展毅臣竟然不顾这些年的情份,硬将继恩交给官府治罪,害得我宋家,仅留的这点血脉,断送在刽子手的刀斧之下。 展千帆,既然你老子不在乎我绝后,我还会在乎他家破人亡吗?展相公,二少君,这就叫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你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总该懂吧!” 展千帆眼中的冷电,逐渐凝结成两道冰柱,他将长剑一振,平举胸前。 他知道宋继恩一向贪杯好斗,惹事生非,父亲为了他,确实也伤透了脑筋,如果不是看在宋晓江的面子上,宋继恩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而去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居然出手打死府台大人的六公子,漏子出大了,任父说情面通天,也无法再为他关说人情,消灾了事。 展千帆没有想到宋晓江,竟然会因为这桩事故而怀恨父亲。 世道险,人心更险,展千帆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突围!突围!突围!为了重建展家船坞,为了父兄,更为了因守护船坞而死难的弟兄,他一定要突围! 展千帆暗中对忠儿打了一个手势,只见他长喝一声,剑气暴涨,遽画银虹掷空曳行,宋晓江但觉一股寒意迎面袭来,他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的挥刀急退。 游建成大喝道:“上!并肩子上!” 语声刚歇,展千帆的长剑便击上了游建成的面颊,游建成闪避不及,右脸挂彩,他目中射出凶光,振起长剑。 只是他更阴毒,他的剑锋不直接找展千帆,却一味针对燕盼归而发。 虽然展千帆已经示意忠儿,必须全力护守他的背后,可是他也很清楚忠儿的功力,不足以抗拒游建成的全力之击,他不敢恋战,被迫朝巷口逼近。 燕盼归紧附在展千帆的身上。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惊人的力量,那股力量一向不为她知遗。 她看见一轮又一轮的剑华,不断的勾唤出血光和哀号,而她的掌心,也不断的渗出冷汗,交落在这夜的混乱之中。 她晓得展千帆的前胸,及后背都已经濡湿一片,可是她却无法去判断那片湿里,有多少是汗,有多少是血! 她只知道有好几次,她明明看到了一簇剑影刀光,朝她飞掠而来,展千帆总有办法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腾游走,及时挡护着她。 燕盼归虽然不谙武击之道,但是她毕竟嫁入武者门庭,镇日的耳濡目染,多少也吸收了一些常识。 她了解她的安全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而这样的体会,却像针般扎入她的心口,燕盼归闭上眼睛,贝齿紧紧的咬住下唇。 她明白她绝不能够,在这种局势之下发出声音,她总不可以分散展千帆的心神,可是她却不知道,她僵直的娇躯,以及那双深陷在屋千帆肩窝里的手指,早已经渲泄出她激涨的情绪了。 他们到了巷口处,展千帆的目光突现厉芒,他拚着透支体力,激发出一股内力,然后他握住忠儿的手臂,沉喝遗:“上!” 忠儿不敢有误,他配合展千帆托送之力,纵身翻上瓦脊,并且振臂拉了展千帆一把。 “快追!”游建成在下面急吼。 “贼徒看招!” 展千帆听见连丝藕的娇叱声,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他能肯定她和陆翔青暂且平安了。 展千帆朝忠儿挥手示意,让他顺着檐角潜行。 没多久,陆翔青也赶到展千帆的身旁,他扯一下展千帆衣袖,低声道:“走江边,我已经请竺姑娘接应了。” 展千帆眸光倏闪:“掬欢姑娘!” 陆翔青点点头,又回身去招呼连丝藕。 展千帆眉头皱得很深,他抬起头,望着一片沉黑的洞穴,起伏壮阔的思潮,几乎崩裂了他的心墙。 这时候沙沙作响的风里,传来游建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快追呀!一群笨蛋!” 展千帆连忙收心神,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唯有冒险一途,以试凶吉。 在行走间,他又听见混浊的叱喝声振汤在空气里:“游建成,你回来了。” 展千帆心里微震,他觉得这声调好熟悉,仓促之间却又想不起是谁? “我非宰了展千帆那个王八羔子不可!”游建成急怒交加:“妈的,我到今儿才从展老头的口中得知,原来这小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作梗我进入展家船坞,像这种狗杂碎,怎能容他活在世上碍我的眼。” “展千帆已经受伤在身,他逃不了多远,派个人去追杀就够了,倒是这儿的善后,必须及早安排,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展千帆忍不住咒骂一声,他背着燕盼归又领着忠儿,匆匆赶到江岸。 江面依旧宁静,小还留雅致,只是今夜的展千帆却已狼狈凌荑,徒馀满身的仓惶与凄厉。 展千帆刚现踪迹,舫中便传出竺掬欢的声音:“展二少,快请入舟!” 展千帆咬一咬牙,他牵住忠儿的手,提气腾身,直掠画舫。 登舟之后。 展千帆先放下燕盼归,然后朝竺掬欢拱手称谢。 竺掬欢盯奢展千帆胸前错落的血痕。 她的眼中遽闪痛苦之色,只见她长吸一口肃冷的空气,颤哑的道:“你受伤颇重,快进舱里!” 展千帆先读过眼前那一双眸子,他颔首之后,转对燕盼归道:“嫂嫂,咱们进去!” 燕盼归点一点头,她刚举步,身躯却猛然跌挫。 展千帆连忙扶着她,焦急的道:“嫂嫂!” 燕盼归苍白着脸,微喘一口撤:“没事,只是一点儿小伤!” 展千帆脸色倏变,他下巴一紧,不由分说便抱越燕盼归,冲入船舱中。 这时侯,陆翔青和连丝藕也双双赶到。 竺掬欢微微颔首,向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她转身面对小娟,吩咐道:“溯江而上!”这句话显然有违她哥的交待! 小娟的眼睛忽然睁大,她不敢置信的望着竺掬欢。 竺掬欢娇靥一沉,凤目暴射两柱精芒,逼视小娟。 小娟暗地一震,连忙低下头,遗:“婢子遵命!” 目送小娟的身影消失于船桅转角,竺掬欢的翦瞳中,竟然浮现出一泓波光,她悄悄的做一个深呼吸,将秋水内蕴,才转过身子,重新面对陆翔青和连丝藕。 她以纤指,比一比船舱,示意他们进去。 船身开始推,黑色的布将吟香小掩抹如灵幽般的玄诡。 船舱里,只点着一盏风灯,正搁置在展千帆左侧的地板上,灯火不住曲跳动,将展千帆那张强烈分明的轮廓,分割凹凸不平的形状,而他那胸腹之间交落着血痕和汗渍,在昏黄的灯影之下,尤其显得狰狞及酷厉。 燕盼归平躺在软榻上,她的瞳眸深邃得如同中夜的天宇,而瞳眸的交点正贯注在她身旁,那个冷峻的男人脸上。 此刻的展千帆,就好像是一尊封埋在冰雪中的石雕,在他的四周,弥漫一团砭肤刺骨的寒气,寒气则渗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可是他的那双手,却轻柔得有如春风一般,正小心的包扎燕盼归受到刺伤的右脚脚踝,然后在布条上打了一个活结。 燕盼归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别让我哭,千帆,请别让我在这个时候哭!” 展千帆抬越目光,注视着燕盼归,他的那一双手,还停留在燕盼归的莲足上,捏持着布结的两端。 只是这会儿它们,却不可抑制地抽颤了一下。 “我不愿你受伤!” 展千帆站起身来,他的手掌紧紧地拳握在大股的两侧:“我宁愿自己重伤!“燕盼归睁开眼睛,她正好看见一副英俊强壮的身躯,投映在灯晕之中,而那种熟悉的神韵,飞快的勾出了另外一个影子,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更剌痛了她的心。 燕吩归抿一抿嘴唇,将双手抵住床边,她正想坐起身来,展千帆已箭步冲过来,伸出手臂拦住她。 “你快歇息!” 燕盼归索性握住那只铁腕,借力坐越来。 “千帆,你的伤势不轻,再不处理,恐怕会恶化!” 展千帆按住燕盼归的肩头,然后他轻轻的扳开那双柔荑,退了一步。 “忠儿也受伤了,我去瞧瞧他的情形。” 话甫落,忠儿和他的声音一同出现在门口:“相公请宽心,小的只是划破一些皮,刚才连女侠已经替小的敷药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柱边,另外还站着连丝藕,她的清眸宛若丝绒巾上的黑宝石,在沉静里,绽发熠出熠的光芒,震撼了展千帆的心。 “我来为你上药!”连丝藕的声言十分柔和,却具有一种安定性的力量。 展千帆正待摇头,连丝藕却用目光阻止他的拒绝。 “别逞强,二少君,未来还有更艰巨的道路要走,请为每一个企盼你的人,珍惜你自己。” 展千帆的眼底掠过一道采,采又化为尊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连丝藕的肩,正好看见陆翔青转过身子,走向船边。 展千帆又怎么会知道,如今的“吟香小”,本与贼船一样,欲把他们带至另一个陷阱只不过掬欢姑娘却变了。 她要小船溯江而上,竺掬欢又为什么会变了? 她的哥在江下布了陷阱,如果小舟顺流而下,展千帆就惨了! 此刻 “在这儿放碇?”竺掬欢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 现在正是黎明前的时候,天地皆墨,四野阴沉,除了风声哀嗥,流水呜咽之外,就只有这一叶孤舟,在江中曳航。 “这段江岸,尽是乏人问津的野枫林,荆棘遍地,草高及腰,展二少,就算您不在意,您也该估量展夫人的身子骨,可吃禁得起这一路的折磨。” “掬欢姑娘,麻烦你交代船哥儿泊舟江曲,展某自有道理!”

展千帆眉毛高扬。 朱见琳眸采如电。 “我今年十四岁,爹允许我喝酒了。” 梦禅决立刻叮嘱女儿:“今儿酒烈,只能少喝。” “是的,爹!”梦丹柔轻啜一口。 朱见琳解下腰际的玉佩,交给梦丹柔。 “这是你生命中的大事,表示小丹柔已经长大了。来,这块玉佩算是琳叔叔给你贺礼。 梦禅决皱眉道:“见琳” “禅决。”朱见琳轻声道:“让我尽尽心吧。” 梦禅决噘一噘嘴。 “我也不能折了礼数。”展千帆探手入怀,他的脸色忽然间微微泛白。 梦丹柔关切的道:“小叔叔,你别掏了,展爷爷的教尺是出了名的。” 展千帆觑了梦丹柔一眼,轻斥道:“童言无忌。” 展千帆自怀底抽出一条金子,子上扣着一片金锁。 朱见琳目光倏闪:“这是你十六岁那年,你婆婆打给你的金锁片。” “你记得这么牢?” “当然喽,老太君同时也送给我一枚留念,我怎么敢忘。” 展千帆将项放在梦丹柔的掌心。 “二七佳人,豆蔻年华,丹柔,小叔叔祝福你。” 梦丹柔握紧项抵靠胸前。 “谢谢你,小叔叔,我会把它贴心收藏。” 朱见琳呶起嘴,酸溜溜的道:“丹柔丫头,你把小叔叔的确条儿贴心收,那么,琳叔叔的玉佩儿是不是随手扔了?” “我怎么会呢!”梦丹柔拿起玉佩放在怀中:“琳叔叔的玉佩儿当然也得贴心收藏。” 梦丹柔接着又发出叹息,为难的道:“只是我却无法同时配挂这两件宝贝,我该如何是好呢?” 朱见琳微微一笑,他取下梦丹柔手里的确子和玉佩。 “琳叔叔来帮你拿个主意。” 朱见琳首先将项上面悬挂的金锁片解下来,还给展千帆。 “这是婆婆送给我们的金锁片,意重倩探,你还是收回去吧,” 朱见琳按着将玉佩上的金丝带拆开,贯以项。 梦丹柔见状,忍不住抚掌笑道:“琳叔叔好聪明唷!” 朱见琳晃汤金,笑问道:“让琳叔叔替你戴上,好不好?” 梦丹柔望向双亲。 梦禅决微微颔首。 楼慧娘也含笑点头。 梦丹柔立刻应道:“好啊,琳叔叔。” 梦丹柔低垂螓首,用手挽起长发。 朱见琳走过去,将项挂在梦丹柔的粉颈上。 在这时候,梦机玄则招呼展千帆,道:“船坞的营生还盛吧!” 展千帆稍稍停顿了下,他喝掉杯中的酒,梦禅决随即为他填满。 展千帆以舌尖舔舐唇角的残酒,深深的叹着气! 然后,展千帆的视线,由朱见琳的脸上移到自己的酒杯。“千帆。”朱见琳伸手覆盖展千帆的杯口,强迫展千帆抬目看他:“千帆,你有苦!” 展千帆扳开朱见琳的手,他紧握酒杯。 “我和家父有些歧见。” “怎么说?” 展千帆约莫静默盏茶工夫,他缓缓说道:“如果将展家船坞比做巨舰,那么家父无疑就是全舰的统帅了。” “让我猜猜看。”朱见琳目光炯炯:“你发现船舰出了纰漏,然而展伯伯却不当一回事儿!” “你的确知我,见琳,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话怎么说?” “船很好,至少截至目前为止,那艘巨舰仍旧固苦金汤,稳似锅斗。” “既然如此,何必愁眉不展呢?” “因为我认为前方的航道有一股巨大的漩涡,而且附近礁石林立,想改道,可是我却无法说服家父相信。” 梦禅决凝色道:“江有漩涡,意味河底存有暗坑,千帆,那个暗坑是什么?” 展千帆的下颔一阵绷硬。 “我的表哥游建成!” 突然间,一声清脆的声响自展千帆的掌心传出。 所有的视线均落在展千帆手上碎破的瓷杯上,酒汁由展千帆的指缝间喷出,溅在桌面。 梦禅决自展千帆的手中取出碎片,递向女儿。 梦丹柔捧着残屑到厨房,梦禅决道:“我见过那位游执事。”梦禅决审视展千帆的手心,确定没有破碎的瓷片扎入掌中,又道:“他面容姣好,能言善道,颇俱有人缘。虽然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不过我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会是你心中的隐患。” 展千帆自嘲一笑:“然而在爹的眼中,那却是我杞忧多虑。” 展千帆抽回手、拿起朱见琳的酒,仰首即饮。 朱见琳提斟酒。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帆,如果这不是文人的偏狂之症,就是士子的敏智之悲。然而,不论是那一项,都不是我在你身上所乐见神采。” 这时候梦丹柔送来一只乾净的杯子,并且拿一块抹布拭擦展千帆桌前的残酒。 展千帆注意到在眼前晃动的身躯已经开始传递出发育成熟的女性讯息,他吸一口气,由梦丹柔的手中接过抹布,自己动手擦拭桌面。 慧娘道:“丹柔丫头,给你添麻烦了。” 展千帆将抹布还交梦丹柔。 梦丹柔摇摇头:“小叔叔没受伤就好。” 展千帆洒脱一笑:“小叔叔向来皮厚,不容易受伤。” “小叔叔太好强,嘴硬不服输!”梦丹柔投给展千帆一抹甜甜的笑容,然后拿着抹布离开。 展千帆重新调回视线,望向朱见琳。 朱见琳的目光也由梦丹柔的背影,转向展千帆。 “见琳,你不愧是我换心的好兄弟,三言两语便能点出我心头的矛盾。不过,我必须对你坦诚你方才举用的词藻,就我和家父的歧见而言,委实令我尴尬。” 朱见琳摊一摊手掌:“我很抱歉,千帆,我不善辞令,仅求达意而已,请你包涵吧!” 楼慧娘此刻为展千帆斟满了酒,展千帆朝她颔首致谢之后,望酒兴叹: “金樽清酒斗十斤,玉盘珍羞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海。” 这位江州才子吟罢青连居士的“行路难”,他举杯又道:“别为我而扫兴,喝酒吧!” 此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搭住他的肩膀。 “大爹!”展千帆放下酒杯。 “游建成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大爹问的是我个人的观感,那么,我的回答则是绣花枕头!” “这种人也值得你焦焚难安?” 展千帆沉默顷时,接下来,他自腰际抽出一把乌骨黝亮的折扇,并且将它展开,扇面是细致的白绢,绢上勾勒一幅云霭氤氲,叠峰隐约的泼墨山水。 “这把乌骨折扇,大爹认不认得?” “当然认得,这把扇子是你娘亲手所制,你们父子三人各有一把,扇骨两旁是用上好的铁心木磨雕而成,中间的肩骨则是以桃木为材,而这片扇面的昼,也是你娘的手迹,我记得当时你娘托禅决选购这些材质的时候,她曾经说过,铁心木是求刚骨不屈,桃木则可避邪,她希望你们父子昂然卓立,长命百岁。” 展千帆的目光不禁一黯,他立刻挺起胸脯,然后指着扇骨道: “这把折扇是娘用三十根桃木房骨所串制,如果我抽换其中一根扇骨,大爹,你认为它还算不算是我娘手制的那把扇子?” “当然算,一根扇骨并不能否定你娘的心血。” “那么,大爹,如果我每天抽换一根扇骨,三十六天之后,它还算不算是我娘的遗物? 梦机玄半晌无语。 梦玑菩发出一声长叹:“至少你还拥有那片扇绢。” 展千帆目光阴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梦机玄凝神道:“既然如此,千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展千帆将折扇合起,收回腰际,然后抱道:“大爹,我能有什么打算?” 朱见琳敲一敲桌面,提醒展千帆杯酒已满。 展千帆酒离手,握樽清吟: “退一步乾坤大,饶一着万虑休。怕狼虎,恶图谋。遇事休开口,逢人只点头。见香饵莫吞钓,高抄起经纶大手。” 梦玑玄沉声道:“千帆,这顶屋层下,没有一名白痴,你那付天生不认输的扭脾气,谁”不清楚,你绝不是等到受伤之后,再来抱头痛哭的孬种,别以为几句文就能见避问题了。 展千帆乾了酒,放下空杯。 “大爹,我可以抗拒天地,我可以违逆神旨,但是我却不能一味触怒生我育我的父亲。” 展千帆拿起酒子,朱见琳又从他的手中强取下来。 “医者之所以存在,乃是因为人生难免病痛。千帆,没有人高兴受伤,可是每一个家总会准备着药箱,以应急需,你说是不是?” 展千帆双眸暴射xx精芒。 梦禅决搭住展千帆的肩膀:“虽然我不知道你转的什么念头,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兄弟不是当假的,凡事别忘了算上咱们一份。” “那是当然。”展千帆诚恳的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我少不了你们。” “那就好,千帆,你说吧!你想到什么了?” “现在我的腹稿尚未成形,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横竖日后我会常往外跑,往后劳烦诸位鼎力协助的地方,必然不在少数,到时候,你们不要见了我就像耗子见了猫一般,拔腿就逃,我就天官赐福了。” 朱见琳皱眉道:“千帆,为了一名你所鄙视的家伙,你连家都不想待了,值得吗?” 展千帆耸耸肩,注酒而饮。 楼慧娘突地叹一口气:“千帆,你能找什么藉口溜出来?” 展千帆一面倒酒,一面笑道:“老天爷,你们全都想到哪儿去了?我若是不在家,那也,只是意味着我在外头办事儿,又不表示我离家出走,更何况这样的安排也是爹的意思,日后总堂的事就由哥来操心,我则负责外边的连系,驰援以及考核,就这么单纯。” 梦机菩深视展千帆:“千帆,如果这项安排不是你提出来的,二爹愿意将这颗项上人头输给你!” 这回儿,轮到展千帆皱眉头了! “二爹!您这又是做什么?” 梦机菩瞥了展千帆一眼,他喝光杯中酒,才慢条斯理的道:“我只是在告诉你,咱们都不是糊涂人,如果有什么话你不想说,你大可三缄其口,犯不着一味的对我们推理由,找藉口,那些搪塞之词听在咱们的耳里,就好像是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咱们的心里,实在是非常非常的难受!” 展千帆的脸上浮现出狼狈之色。 朱见琳目光灼灼扫视他们。 “我有一种感觉我是这儿唯一的局外人!” 梦禅决替朱见琳倒酒:“你认为千帆会为了他所唾弃的人而逃之夭夭吗?” 朱见琳摇摇头:“按理,不会!” “别说按理,是压根儿不会!” 梦禅决跟着为自个儿斟酒。 朱见琳神色一动:“禅决,你挑明说。” 梦禅决叹了一口气:“见琳,你也晓得,有很多话是不能明说的。” 朱见琳面现愠色:“禅决,你存心激怒我?” 展千帆也蹙顿道:“禅决,你别胡说八道瞎扯淡。” 梦禅决双眉高扬,他先瞟了展千帆一眼,然后再望向朱见琳。 “见琳,你认识千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十二年了。” “少说年,相当的长,你可曾看过千帆烂醉如泥?” “烂醉如泥?那怎么可能呢。千帆他酒量好,底子厚,醉不倒的。” “这一点,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但看过千帆醉,而且我还发现千帆不醉则矣,一醉就不省人事,活脱脱就像是一堆烂泥。” 朱见琳诧然道:“他什么时候醉成那付德性?” 梦禅决注视展千帆。 “千舫成亲的那一天。” 朱见琳移目展千帆,他发觉展千帆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回事儿?” 梦禅决长吸一口气,问展千帆:“千帆,我还能再说下去吗?” 展千帆低吼道:“禅决,你非要把我逼到墙角,同你告饶吗?” 展千帆抓起酒杯,一仰而尽。 梦机菩朝展千帆举爵道:“千帆,这一杯酒,二爹说什么也得陪你喝!” 梦机菩喝乾酒。 梦机玄立即跟进:“千帆,我也不该闲着!” 梦机玄饮画杯中酒。 梦禅决眼光沉深,他分别为他们三人重新上酒。 展千帆扫视他们,苦涩一笑,道:“我能说什么?” 此刻,一阵冷风震动窗柱,沙沙作响的风吼,被摒挡于屋外,而屋里则逸出一首清吟,那是马致远的“拨不断” “酒杯深,故人心。 相逢且莫推辞饮, 君若歌时我漫斟, 屈原清死由他恁。 醉和醍争怎?” 四年了 四年时间不算短,而游建成在“展家船坞”已羽翼丰满X,他果然发动了,而且一举摧毁了展家的基业! 这就是四年后的今天所发生的惨事! 现在 展千帆打算往一个地方去了 “你要冒险潜入鄂城?”陆翔青大惊失色。 展千帆手扶着舱柱,眺望江面。 此刻,午末交牌,江波潋滟,倒映岸柳翠堤,悠悠水流,迎送帆影,展千帆的面色凝重,他也带着几分悲凉之色,重重的凝望着远方! 六天前,展千帆由野枫林撤离而出,当时,梦禅决早已经用朱见琳的名义向展家船坞调来一艘最好的楼船,并且也通知了郭三柱随时待命启航。 如果从楼船本身来看,一点儿也联想不到这艘楼船所执行的使命,竟然是死亡的任务。 只不过楼船的布置及陈设,十分考究,在在显得豪华且气派,船桅上还高挂着汉阳安郡王府的旗帜。旗在秋风中飘扬,展现出王侯气势,使得一般的船只,不敢接近,唯有官方的巡艇才敢上前招呼问礼。 遇到那些巡航的官船时,陆翔青便从容不迫举出安郡王府的腰牌,然后背诵那段演练多次的台词儿: “这艘楼船是千岁爷订制,打算在十月十二日狄太妃大寿时,举办江宴之用,我们赶着送交给千岁爷过目验收。” 当安郡王府的腰牌一旦见光,那些前来打探虚实的水官们,立刻堆起一脸的谄笑,并且还巴结一番才殷殷告退。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陆翔青送走殷勤的水官之后,曾经感慨的说道:“这句话果然有道理,想不到区区一面腰牌,竟然令我飘飘欲仙。” “钱债好还,情债难偿。”展千帆重的说:“我欠见琳的这份情,这辈子注定是还不了了。” 这时侯 江风由窗口吹入,带来深秋的涩寒。 远处的城墙耸立在秋黄里,江雾氤氲迷漫着那座灰白的建筑物,那份深递宛如展千帆的神情。 “鄂城是西六坞分舵所在,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千帆,难道你打算走遍展家船坞所有的分舵?请问你把你自个儿当成什么?齐天大圣?” “翔青,西六坞的舵主宗总领讳号达仁,他的兄长达智伯,以及幼弟达勇叔,与先父一块儿玩大的,所以交情非比寻常。” “千帆,你一定解,你此刻的伤势沉重,正是游建成倾刀截杀你的最佳时机。” “翔青,我承认我受的伤不轻,不过还没有到达‘沉重’的地步。” “千帆,你想找人吵架吗?” “对不起,翔青,我会易容进城,请你放一百个心。” “易容?”陆翔青睁大眼睛。 这会儿连梦禅决都意外不已:“你会易容?” 展千帆点点头:“我虽然不敢矜夸我的易容手法精湛绝伦,不过,我的这门绝活儿,却是经由高人所传授,寻常人不易识破,这一点并不是我自吹炊自擂。” 梦禅决问道:“那位高人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展千帆目光忽黯:“现在还不能提,因为我相信此刻他正以这门绝艺为展家船坞的再起而努力。” 梦禅决恍然道:“八成儿又是你事先埋伏的一着棋。” “是的,当年我在无意之中发觉他的这项才艺,那时侯我们彼此约定守秘不宣,因为这份才技足可成为孙大圣的救命三根毛。” 梦禅决长吁一声:“好吧,我尊重你,不再追问下去。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再赞扬一次你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令我心悦诚服,同时也教我敬畏有加。” 陆翔青立刻涌现一付附和之色,猛点其首。 “我完全同意!” 展千帆扫视他们:“我却不敢当,请饶过我吧。” 陆翔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非进城不可,那么我就陪你走一遭吧!” “谢谢你,翔青,不过,我请求你留下来照应我嫂嫂,只是我却另外要向你调个女将,随我一块儿进城。” “这种事儿你直接问丝藕就可以了。” “我必须让你了解,这件事实在是委屈连姑娘了。” “何必说委屈,师妹她……。” “请听我说完,翔青,我和达仁伯曾经讲定,一旦展家出事,若是有人到女圊报信儿,那就表示是我本人现身了。” “女……女圊?” 陆翔青不禁大皱眉头,女圊指的是女厕,即使不去理会地点的雅俗,那种地方男人禁地,说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为什么选那种地方传讯儿?” “为了由其不意,也为了慎重起见,当达仁伯在那儿得知我的行踪时,他便也明白我不便公开现身,他会知道他的下一步该怎么做。” 陆翔青畏然道:“千帆,这也是你一手策画的?” 展千帆摇摇头:“姜是老的辣,这主意是达勇叔出的,甚致连传言的方式都是达勇叔的点子!” “这位达勇叔想必率真见性,游戏风尘?” “有人说他离经叛道,我行我素,至少我自小就崇拜他!” “他不住鄂城么?” “十一年前,先父于成都设分舵时,他自愿请调,打那时候起,他就带一家妻小迁居蓉城!” 陆翔青顿了一下之后,重新归入正题,道:“关于报信儿的事,师妹生性豁达,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 展千帆感激一笑,他转对梦禅决道:“麻烦你通知三柱子放碇泊舟,我上岸之后,你们继续前航,到‘大石村’等我。” “三柱子知不知道‘大石村’这个地方?” “当然知道,那儿是郭大娘的娘家。” “噢!那就好。” 展千帆交代完毕,走到内墙去探视嫂嫂。 当他掀而入,连丝藕立刻以指点唇,示意展千帆轻声蹑步。 展千帆发觉燕盼归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在软榻旁的梦丹柔,正在缓缓吹粥。 展千帆悄声问连丝藕:“嫂嫂还好吧?” 连丝藉蛾眉轻蹙,摇头道:“害喜害得很厉害。” 展千帆剑眉紧锁:“还是不能吃?” “吃多少,吐多少。” “这样子下去怎么成呢。” 连丝藕也很担心:“我听说一般人妊娠会想吃酸的,偏偏盼归的情形又大殊常人,她连闻到酸的味道都会反胃,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展千帆沉重的叹一口气,走到软榻边。 梦丹柔放下粥,让出位置。 展千帆撩开燕盼归的长发,被她的苍白刺痛了心。 “千舫?”燕盼归的脸贴看展千帆的手,模糊的呢喃一声。 燕盼归睁开眼睛。 “千帆。” “对不起,嫂嫂,吵醒你了。” 燕盼归摇摇螓苜,她抓着展千帆的手腕坐起来,随即见见她以掌轻掩额头与眉眼之间。 “嫂嫂,你又晕了。” 燕盼归放下皓腕,抚摩自己的腹部,她苦笑道:“千帆,看来我肚里的这个小像伙对他的母亲并不友善。” “嫂嫂,既然不舒服,你还是躺着。” “我不要躺了,千帆,老实说,我躺怕了,只要躺下去,胃里的酸水就闷土来,好难过。” “嫂嫂,你吃又不能吃,睡又不能睡,身子怎么吃得消呢?” 燕盼归目眶一红,她低垂长睫,凤目里隐浮泪光。 “千帆,为了千舫,我无论如何也要替他生由一个白胖健康的孩子,可是。” 燕盼归咬着下唇,内疚的道:“我的身体不争气。” 展千帆连忙安慰她:“嫂嫂,你别自责,害喜又不是病,你不是听禅决说过,慧娘当年怀丹柔时,也是害喜害得一蹋糊涂,而这种现象只会在妊娠初期出现,过了一两个月就会自然消失了。” 燕盼归忧心忡忡:“千帆b我好怕保不住这个孩子。” “一定保得住的!”展千帆说得铿锵有力:“这个孩子是爹的长孙,哥的长子,一定能够平安降世!” 燕盼归眉宇不展:“或许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更好……。” 展千帆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的眼底闪过痛楚之色。 他立刻旋身望向船窗之外,想着去年年初,全家围炉取暖的情景。 当时婆婆问起兄长 “千舫哪,不是婆婆唠叨,你和盼归成亲已经一年多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儿消息呢?” 燕盼归闻言,不禁羞答答的垂下尸首。 展千帆乾笑道:“不急嘛,婆婆。” 展老太君瞪着长孙:“是啊,你年轻,你不是急,婆婆八十好几啦,等你高兴,慢慢磨蹭出婆婆的曾孙时,正好可以拿婆婆的骨头当棒槌,看是敲锣,还是打鼓。” 展千帆嘟起嘴,嚅嗫道:“婆婆,你怎么这么说话,太重了!” 展老太君板着脸,道,“我不说重话,你听得进去吗?你着看别人,八十未到已经是五代同堂,儿孙绕膝,而婆婆我巴望一个曾孙子,却巴望得可怜兮兮。” 展千舫咕哝道:“婆婆,我是为了娶妻而娶妻,又不是为了生子才娶妻的。” “气煞我也!”展老太君以杖击地,指着展毅臣骂道:“你看看你调教出来的好儿子!” 展毅臣一脸无辜之色:“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娘,您没见我好端端坐在这儿,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怎么还是扯上我的头上来了。” “你心里有数。”晋若菡怒瞪展毅臣:“千舫方才说的话,就和当年我催你娶萋,你不肯娶妻时的论调,如出一辙。” 展毅臣唤了一口气:“好吧,娘,凡是这两个孩子有哪儿不对,有哪儿不好,全是我这个做爹的不是,成不成?” “当然是你的不是,你做的好榜样!” “是!是!是!孩儿知错了。那么,娘,儿子这会儿就当着你的面,好好的教训一顿千舫!” “呸!你敢!”晋若菡目若铜环:“你少给我拿鸡毛当令箭,当心我当着孩子的面给你这个做爹的难堪。” 展毅臣笑了一笑,转对展千舫和展千帆。 “儿子们,婆婆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父亲难为,你们懂吧!” 展千舫笑道:“爹,我如同身受,歉咎万分。” 展千帆跟着打趣道:“爹,您是前车之鉴嘛!” 晋若菡笑弯道:“小兔崽子,讨打吗?” 展千帆连忙呼道:“爹爹救我。” 展毅臣将双手一摊:“抱欢,儿子,爹爹自身难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展千帆长叹一声,一付待宰羔羊的模样儿。 展毅臣朝展千舫道:“爹是过来人,关于生儿子的事,你的确不用急。” 展千舫紧忙谢恩:“爹爹真是解意人。” 展毅臣笑道:“不过,你也要明白,咱们展家已经整整四代没出过一个女娃儿了,所以你趁早给我生个孙女儿出来,倒是急事。” 展千舫呆愕一下:“爹,这种事儿哪有准数呢?” “你就勉为其难吧。”展毅臣好整以暇,端茶低咕:“我想要有个小孙女儿抱来逗逗,想都快想疯了,所以你赶快给我生一个孙女儿,让我为她买好多的金钗银细,凤头鞋、珍珠衫,我要把展家的明珠宝贝,妆扮得漂漂亮亮,活脱脱就像个花间仙女儿!” 展千节愁眉苦脸,道:“爹,您想得可真远。” 展毅臣含笑道:“这种梦,我已经做了将近三十个年头了,怎么会不远呢?坦白说,当年千帆出生时,我就一直指望他会是个女孩儿,偏偏天不从人愿,非但生出个儿子,而且又皮又烦,旷古绝今,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既然求女今生是无望了,我这会儿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抱抱孙女也蛮不错的。” 展千舫眨着一对无助的眼睛扫视众人。 如今,展千帆则把嘴呶得半天高,往事直如云烟呐“千帆!”燕盼归的声音将展千帆的思绪拉回现实。 展干帆回视燕盼归,他的眼波残留醉痕。 “如果嫂嫂生的是女儿,我将会为她买许多许多的金钗银钿,应头鞋和珍珠衫。” 燕盼归娇躯暴颤,眼中激闪悸痛。 “抱歉,嫂嫂。”展千帆连忙道:“我不该捡这时候提的。” 燕盼归摇头,她闭上翦眸”双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船行的速度明显的减缓了。 展千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嫂嫂,我进城去找达仁伯,三柱子会将你送到大石村的关爷爷家,你们在那儿等我,我一办完事就去找你们。” 燕盼归下了软榻,走向展千帆。 “你的伤势末愈,一切要当心。” “我省得。”展千帆转对梦丹柔:“丹柔,我把大婶儿交给你照顾,你多辛苦一些儿。” “散心吧!小叔叔,一切有我!”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展千帆爱怜的捏一捏梦丹柔的脸颊。 梦丹柔回给展千帆甜甜的一笑。 展千帆移向连丝藕:“连姑娘,请你随我来。” 一个时辰之后 在鄂城城北,一间名为“玉清观”的小道观,出现一对花甲夫妇,他们上香之后,流览道观全景,道观里有两名女冠子,正在整理香烟及灯台。她们年约三十,神韵闲雅,看上去颇俱仙风道骨。 老妪走向其中一名女冠子。 “打扰了,这位女道长。” “无量寿佛,贫道稽首了,女施主有何赐教?” “不敢,老身只是想方便一下,能否麻烦你引路?” 女冠子散下手头的工作,亲切的道:“请随我来,老施主。” 行走间,老妪问那名女冠.子,道:“请教女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有劳动问,贫道上会下贞,另外那位同修道号会清,听施主的口音可是打外地而来?” “是的,道长,老身来自城东九河洲的樊家庄。” 会贞驻足,望向老妪:“据说樊家庄上一回遭洪水淹覆,庄毁人散。” 老妪叹息道:“可不是,家中双老俱殁,手足流离。” 会贞面现戚容:“无量寿佛!” 过了一会儿,会贞重领老妪回到大殿。 会贞朝老翁稽首见礼之后,对会清说道: “会清,清理上房,是樊老爷子亲临。” 老翁立刻阻止道:“请勿麻烦,会贞道长,老汉路过此处,不克久留。” 会贞点一下头,对会清吩咐道:“快去敦请宗施主应誓还愿。” 会清恭谨称是,快步而行。 会贞则引老夫妇至耳房休息。 “二少君如此打扮,贫道都认不比来了。” 会贞为他们捧上两杯香茗。 “碧瑶姊一向可好?” “二少君,贫道说过多少回了,出家人早已忘却俗家姓名了。” “你忘你的,我提醒我的,各不相干。” “二少君倔姓不敢,看来展家再起有望了。” 展千帆啜一口香茗,指向身旁的老妪。 “碧瑶姊,容我引见,这位是‘追星剑’连老英雄的掌上明珠,连丝藕连姑娘。她本人冰雪聪明,且俱沉鱼落雁之容,只是此刻她巧妆改变,乌云掩月,不见玉容朱貌。” 会贞含笑道:“真是可惜,你尽管掩遮你的俊逸,又何必藏埋女孩儿的美丽。连施主,下回来时,务必让我看到你的庐山真面,欣赏你的花容月貌。” 连丝藕道:“小女子庸脂俗粉,恐怕教道长大失所望。” “连施王谈吐不俗,何须忒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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