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江山,石头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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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锅嘎垄是一个风光迤逦的村落,四面青山叠萃,茂竹成林。一条清澈山涧从村中蜿蜒穿过,溪水潺潺,浪花欢唱。小溪水质清浅,鱼翔虾戏,更有河蟹或栖息于卵石之下,或藏身于洞穴

图片 1 锅嘎垄是一个风光迤逦的村落,四面青山叠萃,茂竹成林。一条清澈山涧从村中蜿蜒穿过,溪水潺潺,浪花欢唱。小溪水质清浅,鱼翔虾戏,更有河蟹或栖息于卵石之下,或藏身于洞穴之内。居住的百来户人家中,陈姓和刘姓各占一半,人口基本持平。据族谱记载,锅嘎垄的陈姓和刘姓始祖本是姨夫表兄弟,明末清初年间,为躲避兵祸,携妻带子从山外的大地方逃难到山高林密,偏远闭塞的锅嘎垄。从此,在这里落脚扎根,繁衍生息便渐成了村落。
  
  我的四堂叔陈第初就出生、成长于这个美丽山村。四堂叔是锅嘎垄的一张响当当的名片,是村人挂在嘴边的骄傲,是锅嘎垄一代又一代读书娃崇拜的偶像。他是他那个年代里唯一读书读出名堂的人--退休前是闻名遐迩的武汉大学医学院的一名资深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学者型医学专家。
  
  倦鸟思林,落叶归根。几年前,以古稀之年从大学教授岗位上荣退的四堂叔,不顾儿孙们的劝阻,带着城里长大的老伴回到了儿时的农村老家——锅嘎垄。谁也没有想到,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四堂叔耗资数万,请了当地的几名石匠,将他父母的坟地垒石砌砖,俢整一新。两杆坟全部用上好的大理石料建筑装修,石料上雕龙刻凤,镀金填彩,显得极为奢华气派。这两杆坟中,一杆是他父亲的,另一杆坟里长眠着四堂叔的后头娘(后娘)——我的后任的太奶奶。村里人都说,四堂叔的后头娘应该享受那样的“待遇”,应该受到四堂叔的尊敬和孝悌。没有他后头娘,他陈第初很可能还是个摸锄头把,担牛屎粪在土疙瘩里刨食的农民。
  
  “只可惜了他后头娘生前没有享到他的福啊!那可是个好人呐!”村人每每提及,都免不了一阵唏嘘。
  
   上世纪五九年至六一年,是我国的三年困难时期,既是天灾(全国大旱,三年自然灾害),又是人祸(大跃进运动),老百姓俗称“过苦日子”。席卷全国的大灾难,城池失火殃及池鱼,穷乡僻壤的锅嘎垄也未能幸免。那日子过得真叫个苦啊!连牲畜都不如。挨家挨户谁家也没有余粮,地里的收成几乎都交了公粮和集体食堂,自留地里种的一蔸南瓜、冬瓜什么的瓜果蔬菜也被当做“割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了。在三年自然灾害之前,全体社员吃集体伙食,因为天爷风调雨顺,农民精耕细作,田地粮食产量尚可,村人倒也能吃个嘴饱肚儿圆。可当那场蔓延大江南北的旱灾降临,田地里几乎颗粒无收,饥馑如盘垣在每个人头顶的乌鸦,呱呱怪叫着,挥之不去。集体食堂每人每天四两米的供应,让社员们个个饿得脚孬手软,面黄饥瘦。为了充饥保命,人们本能地偷偷上山进谷,入河下溪,寻找一切可以裹腹的食材。有挖野菜刨草根的,有摘山果剥树皮的,有摸虾捉蟹的,甚至有人忍受不了饥饿,吃了“观音土”(其实是陶瓷制作的原料,一种白色粘土)。吃了后感觉饱肚子,但不能被人体消化吸收。许多人排泄的时候,肚子疼得打滚叫娘,无奈之下,只得用手指一颗一颗地去抠挖。
  
   我四堂叔的亲娘就是在这种泥菩萨过河,人人自危的饥荒年代里和人私奔的。那时,四堂叔也就是个未进学堂的小孩子,还不怎么记事。娘和人私奔的事,也是在他稍稍长大后,从村人的口舌里得知的。过苦日子的第二年,锅嘎垄来了一个佯装打扮偷偷贩卖日常南杂的货郎。货郎听口音应该是外省人,三四十岁年纪。见四堂叔的亲娘年青貌美颇有几分姿色,就动了歪念头,操起走南闯北做生意练就的口才,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掳获了女人的芳心。当晚,趁四堂叔的爹,我的太公公正参加集体兴修水库,常年累月未着家的机会和那货郎私奔出逃了。也许在四堂叔亲娘的思量里,她抛夫弃子不顾一切的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私奔,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吃饱穿暖的基本愿望。在那个特殊年代,能不被饿死,活下命来,都成了奢望。
  
   好在,波及到每一个中国人的三年自然灾害总算熬过去了。到了第四年,也即六二年的时候,中央的政策有了变化,及时停止了牺牲农业发展工业的大跃进运动,农村公社解散了集体食堂。并允许社员在自留地种植农副作物,甚至还被允许饲养少量的家禽牲畜。村民的生活很快好转起来,虽谈不上吃饱穿暖不用愁。但至少不要为饱肚子挖野菜剥树皮吃观音土了。就在这一年的春上,四堂叔的后头娘悄然走进了我的太公公的生活,成了我四堂叔的后头娘。
  
   那天清晨,正月刚过去没几天,早春的天气还十分寒冷。我的太公公挑着一担簸箕,准备到自留地挖担萝卜回来喂猪。前脚刚迈出村子大院的朝头门门槛,后脚就被人一把抱住了:“大兄弟,行行好,救救我吧!”一个声音幽幽传来。正目不斜视抬头走路的太公公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望去。见到一个人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右脚,不松开。仔细一打量,竟还是一个女人!女人着一身厚厚的棉衣棉裤,但绵衣服早已污秽不堪,千疮百孔,那破绽的烂绵败絮象一群精灵舞蹈于瑟瑟寒风里。我的太公公正要开口询问,女人倒先说开了:
  
   “大兄弟,真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我是从河南驻马店逃荒来的,我们那里饿死了好多人,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一年前,我和我当家的各带了一个娃,路分两头,他往北,我往南,一路要饭乞讨。为的只是讨口饭吃,活下命来。一年里,稀里糊涂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些什么地方。可讨来讨去,我所经过的地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是穷得叮当响,人家能给我们一口剩饭剩菜吃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我带的三儿因为连着几天讨不到吃的,加上感冒发烧,去年年底就病死了。我哪有钱给娃买口棺材哦,就地挖了一个坑就埋了。哎!我可怜的娃啊!呜呜呜呜……”女人早松开了抱着我太公公的手,头埋在双膝里伤心地痛哭起来。
  
   太公公本就是铁血柔情的汉子,心肠软,富有同情心,尤其见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已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他伸出双手搀扶起女人:
  
  “大妹子,什么都别说了,看你的脸色恐怕饿得快不行了,到我家里去呷点东西吧!我早上刚煮了一锅红薯米饭。”太公公不容女人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拿起女人的手就往家走去。
  
   后来,后来这个从河南逃荒来的女人就成了我太公公的续任婆娘,四堂叔的后头娘。在我儿时的映象里,我的这位太奶奶其实长得一表人才,模样儿周正,经看耐瞧,而且身板高挑、结实。脑后盘着一个乌黑的发髻,面皮肤色白白净净。平时穿衣着裤总把自己弄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走起路来,腰板挺直,仰首碎步,显得轻捷而灵巧。全然不像村里其它的中老年妇女,猥猥琐琐,邋里邋遢。原来,太奶奶解放前曾是她原籍县评剧团的一名唱旦角的演员。怪不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别样的风韵。
  
  太奶奶在村里的口碑极好,为人热情大方、耿直爽快,乐于助人。因为形象好,模样俊,又会唱原汁原味的河南地方评剧,村里谁家的红白之事都喜欢请她去渲染气氛,衬托感情。她做得一手好饭菜,干得一手好家务活。平时把我太公公照顾得安安妥妥,舒舒服服。惹得我太公公忍不住逢人就夸赞自己的后头婆娘,如何如何,这般那般。引来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神色各异的眼光。对亲戚,对左邻右舍,对同村人,我的这位太奶奶都表现出一副暖人心的好态度和好心肠。所以,刚“入赘”我太公公家没多久,很快就赢得了村民的喜爱和尊敬,成为村里其它妇人模仿学习的榜样。但,太奶奶唯对一人表现得十分严厉和冷漠。她可以对自己的丈夫,亲戚、朋友、邻居以及村人表达自己的热情、大方,展现出性格善良友好的一面。唯独对一个人是个特例,相较之下 ,显得天壤之别,与众不同。而这个人却不是外人,更不是她的仇人(其实太奶奶在村里没有和任何人积怨结仇),恰恰是太公公的满崽,我的那位四堂叔--陈第初。
  
  人们不是常说,世上最狠心最毒辣的人,就非后头娘莫属了。我的这位后续的太奶奶好像也逃不出后头娘心黑手辣的传统角色定位。他对太公公的其它几个崽女还算不错,视同己出,表现出了母亲的慈爱和大度,所以,其它的几个崽女对她也还算友善礼貌。不知什么原因,太奶奶独独对满崽老四却区别对待,好象除了老四之外,其余都是她亲生的崽女。平日里,她对四叔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四叔稍有不慎做错了一点么个事情,立刻就会遭到太奶奶的凶神恶煞般的斥骂,甚至毛掃打手心的体罚。
  
   有一年岁末寒冬,临近过年了。照村里旧俗,小孩都要在年三十的前几天,剪发剃头,喜迎新岁到来,图个来年新年新气象,万事如意,事事顺心。可我这位四叔怪脑怪事(古怪),平日最讨厌剪头理发。想他亲娘还未和人私奔之前,他的亲娘可是要想尽办法,耍遍手段方能让四叔把头发剪了,其艰难程度堪比参加一场小型的战斗。
  
  那是一个冬阳朗照的好天气,温暖的阳光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笑呤呤地端详着人间。才几岁的四叔双脚悬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在他的面前的一张矮桌子上,摆放着米糕、熟花生、红薯干等过年期间才能享用的点心。母亲温柔的抚摸着四叔的头顶,轻轻的才剪了几下头发,四叔就呀呀怪叫起来:“娘,你轻点啊!我疼了。”说完,从黑布围脖下伸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大快朵颐起来。“我的崽啊!都怪娘不小心弄疼了你,宝贝你坐好,莫乱动啊!再忍一忍,娘很快就剪完了喔。”那怜惜心疼的口吻,温柔甜蜜得简直把人都要融化了。
  
   一个一十多分钟,最多半个小时可以搞定的小孩剪发,在疼他爱他宠他的亲娘手里,却要夸张地耗费半天的时间,方能“大功告成”,这也算是一个奇葩母亲奇葩小孩才能演绎出的“奇观”啊!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朝一日轮到后头娘给四叔剪头发了,那可就画风突变 ,情势直下,令人忍俊不禁了。
  
   “四毛坨,赶快过来,把头发剪嘎!”
  
  太奶奶手脚麻利的搬出椅子凳子,脸盆毛巾及剪发器械,站在坪里威风凛凛地朝屋里一声吆喝。
  
   “来了,来了。”,太奶奶霸气的吆喝声还未落地,还是小屁孩的四叔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了出来。
  
   只见他畏手畏脚,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太奶奶跟前。四叔挺直腰身,低头顺目,做出一副小羊羔待宰的可怜模样。太奶奶绾起衣袖,摆出一副象要杀猪的架势。她按下四叔的头,在脸盆里三下五下洗湿了头发。然后,一只大手拎起四叔的小小身子往竹椅上一扔,动作粗野的在四叔的脖颈上围上一块大而黑的油布。再然后,右手拿起白光锃亮的黑色大剪刀,左手捏着一把老式木梳。随着一声断喝:莫动啊!要动,小心我要掉恩(你)的狗命!言毕,就在四叔的头顶“咔嚓咔嚓”地剪起头发来。
  
  仿佛太奶奶不是在给儿剪头发,而是象在地里收割喂猪的红薯藤,手法利落干净,快似风捲残云。四叔早被太奶奶霸气侧漏的气势摄了魂魄,破了胆儿。四叔吓得瑟瑟发抖,后背脊梁骨冷汗淋漓,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担心,若自己一旦乱动,后头娘手上的大剪刀就可能“咔嚓”一下剪掉他的大耳朵!那心肠歹毒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太奶奶理发就是高效率,高水平。原来让四叔亲娘最闹心的给四叔剪头发之事,到了她的手里竟然变得不费吹灰之力,分分钟完事。所以人们说,有的人,生得贱,抬着不走,站着走;敬酒不吃,吃罚酒。可见四叔就是这样的贱人。
  
   太奶奶虽然对四叔严格严厉,说一不二,但是在四叔的吃穿度用等生活料理上,还是和四叔的其它几个崽女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视同仁,同等对待。在那个物质缺乏的贫困年代,太奶奶宁可卡着自己的脖子,也要省下好吃好穿的,留给她的崽女和丈夫。这一点,四叔也是看在眼里的。但四叔觉得那是太奶奶为了塑造自己的良好形象,为了自己口碑,刻意装出的样子,做出的“秀”。其实她的心地是歹毒冷漠的,我们又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作为后头娘的她怎么会心疼我们呢?
  
   有一次,四叔放学刚回到家里,太奶奶奶就迫不及待地打发他跟着我的父亲,到村后的大山里去砍柴。一向对太奶奶畏之如虎的四叔哪敢说半个不字,虽然极不情愿,也只得乖乖去了。
  
  两人沿河谷蜿蜒而上,不久就来到了大山深处。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葱葱郁郁,一丛接一丛高矮起伏的灌木林,连成了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父亲喜不自禁,拿起柴刀风风火火的砍起柴来。留给他们的的时间并不宽裕,他们必须在天黑前砍好一担柴,赶回十几里之遥的山下的家。但我四叔却没有动手立马砍柴,而是,尖着嗓子朝着山下家的方向,跳脚舞手的谩骂、嘶吼。他在歇斯底里地痛骂他的后头娘,我的那位从河南逃荒来的太奶奶!
  
   “亚死恩(你)哩娘!通死恩哩娘!恩个嫁千嫁的娼妇!恩个万冒(没)良心的歪骨头(偏心眼),天打五雷轰,……”
  
   “莫(别)个里(这么)骂啊!几(她)名义上也是你的娘啊!会遭报应的哦!”


  我在牛家院里被荒草覆盖了二十年,闲置在院子里百无聊赖。没有脚步光顾,也无声音让我聆听,更无饭香从我身体上飘过,只是夏季时偶尔有一些饿瘪的蚂蚁昆虫窥视我一下匆匆路过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承载的,这其间我看到院墙的石头被人一块块搬走去填充别家院落了。院内的苹果树一年年老朽,只剩下几片叶子和葡萄般大小的果实自生自落。想情,分下的十几亩田地也都荒芜了,牛家老辈人若在天有灵一定是痛心疾首的。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开荒种田,垒堰砌墙,那层层梯田该费多少劲儿啊。可是牛家父母去逝后,牛十二说他不种田了,他要到外面发财。然后用“铁将军”把上门,一个人背井离乡走了,再没见回来过。
  这年夏天,我正被太阳晒得发烫,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年久失修的大门哗啦开了,牛十二带着个女子回来了,还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崽,站在院子里久久不说话,神情一片茫然,低头踢了几脚满院的荒草说,妈的个逼,长得比树都高了。
  女人说,得清理几天,不然怎住。
  我心一动,这是回来安家落窝了?好啊,好啊,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终于有归乡之心了,那我以后也就不寂寞了。牛十二行啊,怎不怎是有了老婆孩,对于牛家寨这个穷山恶水之地,也算是有本事之人了,还生了个长把的,足够牛家先人开怀大笑几声了。
  头几天夜里牛十二不在家住,和赤屁股长大的牛门墩家借宿,白天回来清理家院。在割荒草的时候,我统共磨盘大小一块面积,百十年的磨砺我已发光发亮,牛家几代人放上草墩坐在我的身体上,做针线,唠家常,一代一代的孩娃都象是坐热炕似的,吃饭,拉屎都曾在我身上进行过。我一点不觉得委屈,我觉得这是我的人气。那些垒院墙的石头,盖房子的基石可没我这灵性,按其人类的分工,我们的关系就好象主人与仆人,它们任意被人驱遣,天长日久承载重负,而我呢就是镇宅之主。
  因此牛十二在打扫出院落时,看到了我全新的面目,盯着看了我许久,我知道他为什么看我,因为我记载着牛家的历史。就说他娘吧,养了十一个男女,养一个不成,养二个不成,怀孕时横养竖养生下来就“六风”了(六天就风跑了)。他娘在怀牛十二那年,正是千古饥荒年,一村人都跑出去打闹吃的,村里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村干部接上级指令,说新社会不能有讨吃的在外,这是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哪村的村民哪村负责,一旦在外面被抓住遣送回来,按罪犯惩处。村干部就下了道指令谁在村里为社会主义清贫守志,谁将得到一部分优厚的返销粮,牛家祖父刚拎起砂锅要逃荒,一听这指令操起砂锅摔了个粉碎。等返销粮等得气息奄奄,原本坐在官坊院的地根下等,后来饿的出不去了,就软在我身体上闭目养神。
  荒寂了多时的梁峁上出现了一辆胶轮马车,车屁股后面荡起一片浓浓的晨雾,有两个人挥舞着布袋样的东西喊:返销粮回来了——
  声音随着火纷纷的骄阳一脉一脉地传过来,沉睡疲倦的牛家寨一激灵,惊怔得前山后山都歪斜了一下。牛们“哞”地叫了一声,好似为人间浩叹了一口气。狗们跑到土楞上张望,驴们优雅地感受多时没有的热情。村中留下的部分人一听消息拐七列八纷纷朝梁峁上跑,可中途也有跑倒的,一倒就绝气了。
  声音传到牛祖父耳朵里,先是眼睛一亮,随后死神威威势势地来了,牛祖父闭住气好似等待什么时刻,可这时刻太漫长了,我感觉到牛祖父在拚命扎挣,一定是想挣扎到“人头粮”和“守志粮”。可是我感觉到牛祖父不行了,他坚持不住了,他的身子骨在一点一点冷凉。一串脚步由远而近地响来,牛祖父挣了一下,突然振臂高呼:誓死为社会主义社会争光添彩!誓死为共产党清贫守志……
  喊完之后精力耗失一空,身子一挺倒头死了。
  牛十二娘载着大肚跑过来,心一急,喊了声爹,肚子突然嘎啦一声脆响,“觉了孩”,一屁股坐在我身上,“叽哇”一下就生下了牛十二,殷红的血流了满天满地,在我身上任意漫溢,女人的经是美的也是香的,这点只有我一人感受过。
  牛祖父咽气,牛十二落地,这当儿村长刚好从街门口路过,听到牛家祖父的喊声急转过来一看,说死了?
  牛十二娘说还没有。
  村长说死了吧?
  牛十二娘说还没死停当,还算口人哩,得给俺分下人头粮才对哩。
  村长伸手在牛祖父鼻子上一试,嘿儿笑了,说死哩停停当当了,别遮掩了,但就冲老汉死到临头还维护社会维护党,“守志粮”十五斤是一定得给。
  十五斤?你不是说很优厚吗?
  咋,饿时荒天的十五斤还不够优厚?
  牛十二娘喘着粗气还想争辩几句,可是她力气不够用了。
  哎?你这是怎了?
  牛十二娘说,村长俺生了。
  生了?还没出来吧?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不信你扒开裤子看看。
  村长说这像什么话,那是什么地方我能扒开看,你这不是成心让我腐化堕落。
  那除非你信掩了。村长快,快让俺生了呀,孩崽就在“阴门口”站着哩,像鱼儿将出水门一样哩,你不能见死不救呀!俺男人俺婆婆都不在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村长说我撞上血灾了,这村官也冲坏了哩。就跑出去喊:歪妮,快,牛家女人生孩子了快来帮忙,可是歪妮没应声,她正在朝梁峁上“望粮”,村长又喊:那些老婆们都快饿死了,牛家女人生崽你们听见没有。歪妮说,俺帮她生了你多分一斤粮给俺哩?
  生了你怕人家牛家人没礼数了哩?就这么刀刀见血还行?
  歪妮一想也是。就跑进来,村长拉住歪妮,让她紧住点B,慢些生,不然还得分人头粮。歪妮任重道远,如一个生孩设计大师走向牛家女人。
  牛家女人喊:村长俺生了,你可得记住啊?
  孩崽还没嚎哩,这么着吧,我从院里迈步出街,以孩崽哭声为界限,我出了街门还没哭人头粮不算数。
  村长开始走。
  牛家女人努足劲儿地生,牛十二争分夺秒地出,歪妮扒下裤子,牛十二哇一声嚎得响天亮地,村长刚迈步还没出街就听到嚎叫,苦笑了。村长说话算话,严格执行君子协议。返回来看着胜利地向他微笑的牛家女人说,算你牛,养孩崽像屙堆屎,比拉稀都快当。养孩养的阴口松了吧,走一个来一个外带十五斤“守志粮”。你家赚了。
  牛十二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因了他的及时出世,赚了五十斤返销粮,他娘顺利坐起了月子。祖孙的生命承接都让我尽收眼底。牛十二对我不能没有感情。
  牛十二在学会爬坐时就与我为伍。有时用舌尖舔我,有时鼻涕糊了我满身,学走路的时候跘倒多次,每次脑门上都会起个黑紫疙瘩,这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吧。他蹲下来扒缝隙里冒出来的白草,就像是在戏弄老人脸上长起的胡子。缝隙虽窄可根却扎牢了。他扒完之后我年轻了很多。牛十二伏下来身子,用脸贴着我静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女人吼喊他了,说那是你娘啊,贴着脸干啥呢?日头都斜了还没吃午饭,你能快点去把煤球拉回来行不?
  牛十二这才抬起头,像是惊了他的美梦,说去你娘的,我就在石头上找俺娘的味道呢,怎了?有意见呀。牛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心想,嗯,看来走了几年还没变,思娘的孩子有良心啊!万事孝为先。
  牛十二拉煤球去了。
  男崽骑了根棍子,得儿哟,得儿哟地跟着跑了。
  院落里就剩下个女人了,她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这女子不像是本地人,听说猪八戒出在四川,所以四川女人多是塌鼻梁,朝天鼻孔。这女子很典型,个子不高,布袋奶,细腰大屁股,一看就是一块生娃的沃土。可怎就生了一个回来呢?牛家天生单传?
  二
  月儿静悄悄地升上来,窗格里的灯光有了人气儿。
  晚饭后牛十二站在塌陷的院墙旁,说连块石头都偷走了?娘的。
  我看到牛十二在想心事,这心事好像深如一眼枯井,尤其是说到“偷”字,他眉头一挑,好象很敏感,根据我对牛家人的了解他对这个字眼一定是深恶痛绝。牛十二到底是发财了还是倒霉了,我可一点看不出来。觉得他慗天在想事。漫无边际地在院子里转游,迈着步子丈量街头院尾,好像有什么计划要施行。嗯,保不住是有出息了。牛十二回来后多了个习惯,老好夜晚出去散步,很晚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也不马上进屋,却是坐在我的身体上苦思冥想,不是喝闷酒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和女人闹别扭了?可也不像呀。女人打开门,说十二,都什么时候了,孩崽睡了,“玫瑰门”等你哩啊。
  牛十二说,睡你娘的吧,十年八载给老子生一崽,等球甚?你以为老子费劲扒啦是光让你乐快呀。
  女人也不恼,挟了床被子出来,说,咋,光我乐快,你不乐快?不乐快你大喊大叫,那次还把我的舌头咬破,把我的奶奶咪咪咬红,指甲切破我的肩膀,大腿都被你击拍得呱呱响,隔壁人还喊话了哩,劲儿来了往死里整我,切!装起正经来像伟大领袖似的。哎,你这几天到底在想啥子哟?这么严肃我不习惯你了。
  我想以后怎么过日子。
  一天一天地过呗这有啥子想的。来,就在这块石头上你干我吧,你娘不是生你在这块石头上的,我也在这块石头上再给你生一个,石头当床,天做被,比在城里的楼梯下好睡多了。
  牛十二捂住女人的嘴,看看四周无耳,便说,别破我面子啊。得装富,不然我这几年干啥去来。
  女人说面子能吃能喝,不偷不抢过日子怎了?
  女人把被子铺在石头上,平下身子手就伸进牛十二的裤裆里,抓住牛十二的“家伙”像揉搓一块面团,如一头发情的母猪哼哼唧唧地享受着,没几下牛十二就雄性勃发。女人挑逗地:来呀,来呀,你要是一头壮牛就来犁我这块沃土。牛十二被女人揪扯到肚子上,刚把“葱”插进“土地”里,女人“哦”的一声酥麻就亲呀蛋的为牛十二唱赞歌,谁知牛十二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就停住了。
  女人说,快,快呀,咋关键时候掉链。
  牛十二爬起来,把女人推下我身体上,他娘的,哪儿骚情不行,非让我在这儿干?滚滚滚!
  女人搞不清他为何突然生气了,委屈地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盈了满目的泪水……
  牛十二说,这儿不能做这污秽事。这块石头是我爹。
  女人大惊失色:你爹?你是在发烧吧?石头会是你爹?你娘和石头……女人破涕为笑了。
  牛十二说俺娘生了十一个孩娃都没成,我是在这块石头上生的,意外地活下来,娘说全仗这块石头的硬性保活。在牛家寨,谁家女人生下的孩娃不好活,就认个干亲帮助成活,有认碾盘的,也有认磨盘的,还有认千年古树的,我就认了这块接生我的石头。逢年过节要把头碗饭贡奉给干亲,不然会折寿。
  女人倒吸了口气,哦,还有这个说道?那么,它就是我的公爹了?一块躺在院里多年不动的石头?女人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体上多了些费解也多了几分敬畏。她说,我觉得像一个远古的传说,也像个童话呢。你叫声干爹我听。
  它是石头我叫它能听见?
  那你还装腔作势假孝顺啥。
  它是保佑我健康成长的神灵哩。
  女人“哦”了一声不言了。
  让我过意不去的是,因为我,他们的一次交欢失败了。但我想:设若在我身上能给牛家儿孙满堂我也没啥儿讲究了,尊我了是干爹,不尊呢,不还是块石头?打断骨头连着筋啊!我是块石头,我不像人那么会泪如泉涌地表达感情,但我的内心已是感激涕零了。我受到了人类的厚待。女人以前走到我面前肆无忌惮,任意践踏,可听过我与牛十二的关系后,总是绕道而行。大概是想到儿媳在“公公”身体上迈来迈去有失体统吧?
  这天中午,牛十二一屁股歪在我身上,用一块白石灰画了个图,以我多年在山乡观察的经验,这图像羊圈,猪圈,绝不可能是牛圈,牛槽这么低绝对不行,那是要养猪羊?
  很浓的太阳直射下来,像流金般地撒落了一地,午饭的炊烟升上来涂在蓝瓦瓦的天空如一道历史久远的布景。厨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切菜声,然后听到红油锅里哧啦哧啦几声,香味儿白哗哗地窜了出来。从外面野跑进来的一只鸡望着厨房“咕嘎”叫了一声,仿佛对此有所诧愕。
  牛十二画完图,一副处心积虑的表情,摆弄着拳头,我听到手指的骨骼在他肆意调动下分别在嘎嘎地响,仿佛是对今后生活的一种挑战!
  不过一袋烟功夫,女人变戏法似地端出了四个菜,放在我的身体上,女人又拎出一瓶“高梁白”。这当儿牛崽娃引进两个和牛十二同年把岁的汉子,我都认识,一个是牛门墩,他娘生他时五十五岁,人常说:四十九擞一擞,五十五还生个门墩虎,所以牛门墩的名字就是这样的来历。
  牛门墩虽是个老生子,造人却有一套,村里人都叫他是“造人”专业户。头一胎生了个龙凤胎,人们发现这孩崽出奇的聪明,跑校念书,有一天没一天最后考试还在一二名。懂科学的人说,这是南北结合的结果。牛门墩的女人是云南人,是在人贩手里买过来的,生了对孩崽后,有一天突然失踪了,人们说肯定是跑了。牛门墩在远近找了一段没找着,就决定一个人安在家里独自带孩崽,过的不如意。可二三年后云南女人在一天夜里又回来了,坐在门墩的街门口一个人哭。门墩一听哭声,走出来一看,女人已不是从前的女人,瘦得像根豆芽菜。女人说她肚子疼,而且说疼了好多时了。牛门墩隔日就领到医院给看,结果是子宫里长起了癌。牛门墩犯难了,这生了病的女人还要不要,如果她肚子不疼会回来吗?牛门墩拿不定主意,征求家族上下的意见,都认为是不可要了。可两个孩崽,一个牛龙,一个牛凤跪在牛门墩膝下哭成个泪人,求爹救娘,说他俩长大一定挣大钱还爹。牛门墩没办法了,为给孩崽留个亲娘,也给自己留个暖炕做饭的人,就又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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